《莊子》

第 02 篇 · 內篇

齊物論

莊子哲學的根本——逍遙、齊物、養生

齊物論·0

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嘘,嗒焉似喪其耦。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隱几者,非昔之隱几者也。」子綦曰:「偃,不亦善乎,而問之也!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!」子游曰:「敢問其方。」子綦曰:「夫大塊噫氣,其名爲風。是唯无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汙者;激者,謞者,叱者,吸者,叫者,譹者,宎者,咬者,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,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衆竅爲虚。而獨不見之調調、之刁刁乎?」子游曰:「地籟則衆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。敢問天籟。」子綦曰: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!」

白話南郭子綦靠著几案而坐,仰天長歎,神情恍惚,像是忘了自身;顏成子游侍立在前問:「這是怎麼回事?人可以讓形體像枯木、心靈像死灰嗎?今天靠几而坐的人,不像從前的你了。」子綦說:「偃,你問得正好!今天我忘掉了自身,你知道嗎?你聽過人籟,還沒聽過地籟;聽過地籟,還沒聽過天籟。」子游請教其中的道理,子綦解釋:「大地吐出的氣名叫風,風一起就萬竅怒吼;百圍大樹的孔穴有的像鼻子、像嘴、像耳朵、像斗、像圈、像臼、像深池、像淺坑,發出的聲音有的像激流、像飛箭、像叱喝、像呼吸、像呼叫、像哭嚎、像深谷迴響、像哀哀低吟;前面的風唱『于』,後面的風和『喁』,小風小和、大風大和,狂風過後衆竅空寂。」子游說:「地籟就是衆多孔穴的聲音,人籟就是排簫的聲音,請問什麼是天籟?」子綦說:「天籟是讓萬物自己發出千差萬別的聲音,都是它們自己造成的,發動它們的又是誰呢!」

解讀「吾喪我」是全篇開宗明義的關鍵——破除執著的「我」,才能聽懂天地自然之音;天籟不是另一種聲音,而是讓萬物自己發聲的自然本身。

齊物論·1

大知閑閑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與接爲構,日以心鬬。縵者,窖者,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其留如詛盟,其守勝之謂也;其殺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爲之,不可使復之也;其厭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。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喜怒哀樂,慮嘆變慹,姚佚啓態,樂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,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爲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朕,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賅而存焉,吾誰與爲親?汝皆悅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,皆有爲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爲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。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无益損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,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,可不哀邪!人謂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无師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,是以无有爲有。无有爲有,雖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獨且奈何哉!

白話大智廣博,小智瑣細;大言氣焰盛大,小言喋喋不休;睡覺時魂魄交戰,醒來後身心開張,與外物糾纏,天天用心智相鬥,有的遲緩、有的深沉、有的嚴密;小恐懼憂心忡忡,大恐懼失魂落魄。心機發動像箭弩一樣快,這是計較是非;滯留不發像誓約一樣牢,這是守住勝敗;衰敗像秋冬,形容天天消損;沉溺於所作所為无法回頭;壓抑如封緘,形容衰老枯竭;接近死亡的心,沒法恢復生氣;喜怒哀樂、憂慮歎息、反覆驚恐、放縱張狂,種種情態像樂聲從虛空發出、菌類從濕氣生出,日夜交替在眼前,卻不知道從哪裡萌發。沒有那些情態就沒有我,沒有我就无從感受它們,這已接近真相,卻不知是什麼在驅使,好像有個真宰,卻找不到痕跡、看不見形體、有情而无形;百骸、九竅、六臟都完備地存在,我和誰最親近?都喜歡它們還是有偏私?它們是臣妾嗎?臣妾不足以互相治理,還是輪流做君臣?真的有真君存在,无論能否找到它的實情,都无損於它的真實;人一旦成形,便不亡而等待耗盡,與外物互相衝突磨損,馳騁一生停不下來,不是很可悲嗎!終身勞役卻看不到成功,疲憊困頓卻不知歸宿,不可哀嗎!說他不會死,又有什麼用!形體老化,心也跟著枯朽,能說不是最大的悲哀嗎?人生本來就如此昏昧嗎,還是只有我昏昧,別人也有不昏昧的嗎?依著自己的成見作標準,誰沒有標準呢?何必是懂道理的人才會有,愚人也有;沒有成心就有是非,就像今天去越國而昨天就到了,這是以无為有;以无為有,即使神禹也不能理解,我又能怎麼辦呢!

解讀這一段描繪心靈被是非、成見、情感囚禁的困境:「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」點出人生若只追隨成心,就是一場无意義的勞役;破除這種迷執,正是齊物論要解決的問題。

齊物論·2
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嘗有言邪?其以爲異於鷇音,亦有辯乎?其无辯乎?道惡乎隱而有真僞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故曰: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彼、是,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无窮。是亦一无窮,非亦一无窮也。故曰「莫若以明」。

白話言論不是風吹,發言的人有所說,但所說的話還沒有定論;他們以為自己的話不同於雛鳥的叫聲,真的有分別嗎,還是沒有分別?道被什麼隱蔽而有真偽?言論被什麼隱蔽而有是非?道被小成隱蔽,言論被浮華隱蔽,所以有儒墨的是非之爭:他們肯定對方所否定的,否定對方所肯定的;要化解這種爭論,不如用明澈的心境觀照。事物沒有不是「彼」的,也沒有不是「此」的;彼由此而生,此也因彼而起,彼此是相對而生的說法,生的同時就在死,死的同時就在生,可以的同時就不可,不可的同時就可,是非互相依存;所以聖人不用是非的路,而用明澈的心照見自然。此也是彼,彼也是此,彼此找不到對立面,就叫「道樞」;樞紐進入圓環的中心,就能應對无窮——是是一无窮,非也是一无窮,所以說「不如用明」。

解讀「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」是齊物論的核心辯證:是非互相依存,沒有絕對標準;「道樞」「環中」比喻站到圓心,任萬象循環而自己不陷入是非。

齊物論·3
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謂之而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爲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爲一。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毀也。凡物无成與毀,復通爲一。唯達者知通爲一,爲是不用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適得而幾矣,因是已。已而不知其然,謂之道。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,謂之朝三。何謂朝三?曰:狙公賦芧,曰:「朝三而暮四。」衆狙皆怒。曰:「然則朝四而暮三。」衆狙皆悅。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,是之謂兩行

白話用「指」說明指不是指,不如用「不是指」來說明;用「馬」說明馬不是馬,不如用「不是馬」來說明——天地就是一個指,萬物就是一匹馬。可以的就可以,不可以的就不可以;道路走出來才存在,事物被稱呼才如此,為什麼如此?如此就是如此,為什麼不如此?不如此就是不如此;事物本來就有它如此的理由,沒有東西不如此、不可以。所以小草和屋柱、醜女和西施以及千奇百怪的狀態,從道的觀點看都相通為一;分散就是生成,生成就是毀滅,凡事物沒有成與毀,又重新相通為一,只有通達的人懂得這個道理,因此不固執己見而寄託於平常之用。耗費精神求「一」卻不知萬物本來相同,這叫「朝三」——養猴人說「早上三升晚上四升」,猴子都生氣,說「那早上四升晚上三升」,猴子都高興,名實都沒虧,喜怒卻被利用;所以聖人調和是非,休息在天然的均衡裡,這叫「兩行」。

解讀「朝三暮四」的寓言說明:名實不變,只是換個說法,猴子就喜怒不同;是非也常是這種成見作祟。聖人不執一端,讓兩面各行其道,叫「兩行」。

齊物論·4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,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无成與虧乎哉?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,三子之知幾乎,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彼。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謂成乎,雖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謂成乎,物與我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圖也。爲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

白話古時候的人,智慧到了頂點——認為從來就沒有事物存在,這就到頂了、窮盡了;其次認為有事物但還沒有分界,再其次認為有分界但還沒有是非。是非顯現出來,道就虧損了,道虧損是因為偏愛形成;有成有虧,所以昭氏彈琴,无成无虧,所以昭氏不彈琴——昭文彈琴、師曠敲拄杖、惠施靠著梧桐辯論,這三位的智慧差不多登峰造極,都想用所長顯示與人不同、讓別人明白,結果終身沉溺在「堅白」這種辯術的迷昧裡,昭文的兒子繼承琴藝也終身无成。這樣可算有成就嗎?若算,我也有成就;若不算,萬物和我都沒有成就;所以迷亂的炫耀是聖人所要擯棄的,不固執己見而寄託於平常之用,這就叫「以明」。

齊物論·5

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爲類,則與彼无以異矣。雖然,請嘗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,其果有謂乎?其果无謂乎?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,而太山爲小;莫壽乎殤子,而彭祖爲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爲一。既已爲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與言爲二,二與一爲三。自此以往,巧歷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!故自无適有,以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!无適焉,因是已。

白話現在我這裡有話要說,不知道它和別人的話是同類還是不同類;同類與不同類合在一起就成了同類,那和別人也就沒有分別了。雖然如此,請讓我試著說說:有「有」,有「沒有有」,有「沒有沒有有」;有「无」,有「沒有无」,有「沒有沒有无」;忽然有了有和无,卻不知道有无究竟誰有誰无——現在我已經有所說,卻不知道我所說的,果真有所說嗎,還是无所說?天下沒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東西,泰山反而是小的;沒有比夭折嬰兒更長壽的,彭祖反而是短命的;天地和我一起生存,萬物和我是一體,既然是一體了,還能說什麼呢?既然已說「一」了,還能不說話嗎?一加上言說就成二,二加一就成三,從此往下算,最精明的算師也算不清,何況一般人!所以從「无」到「有」已經到了三,從「有」到「有」更不必說,不如不推演,順著自然就好。

齊物論·6
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爲是而有畛也,請言其畛:有左、有右,有倫、有義,有分、有辯,有競、有爭,此之謂八德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《春秋》經世,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曰:何也?聖人懷之,衆人辯之以相示也,故曰:辯也者,有不見也。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辯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,五者园而幾向方矣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葆光

白話道本來沒有分界,言論本來沒有定說,為了分別是非才劃出界線:有左、有右,有倫常、有義理,有分別、有辯論,有競逐、有爭奪,這叫八德。天地四方之外的事,聖人存而不論;天地四方之內的事,聖人論而不議;史書記載的治世大事,是先王的志業,聖人議而不辯——所以有分別的地方就有不分別的地方,有辯論的地方就有不辯論的地方,聖人把是非藏在心裡,衆人辯論來互相炫耀。大道不稱說,大辯不言語,大仁不講仁愛,大廉不謙讓,大勇不傷害;道若彰顯就不是道,言論若辯就有所不及,這五者執著就離正道遠了。所以智慧止於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到頂了;誰知道不用言語的辯論、不用稱說的道理?若能知道,這就叫「天府」——注水不滿、舀水不盡,而不知它從哪裡來,這叫「葆光」。

齊物論·7

故昔者問於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,其故何也?」曰:「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若不釋然,何哉?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」

白話從前堯問舜:「我想討伐宗、膾、胥敖三個小國,坐上王位心裡卻不安,這是為什麼?」舜說:「那三個國君還像活在蓬蒿艾草之間的小人物,你為什麼不安呢?從前十個太陽一起出來,萬物都受到照耀,何況德性比太陽還要光明的你呢!」

齊物論·8

齧缺問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然則物无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雖然,嘗試言之。庸詎知吾所謂『知之』非不知邪?庸詎知吾所謂『不知』之非知邪?且吾嘗試問乎汝: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民食芻豢,麋鹿食薦,蝍蛆甘帶,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狙以爲雌,麋與鹿交,鰌與魚游。毛嬙、麗姬,人之所美也,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麋鹿見之決驟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」齧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漢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風振海而不能驚。若然者,乘雲氣,騎日月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死生无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乎!」

白話齧缺問王倪:「你知道萬物共通的是非標準嗎?」王倪說:「我怎麼會知道!」「你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嗎?」「我怎麼會知道!」「那麼萬物就无所知嗎?」「我怎麼會知道!不過我試著說說——怎麼知道我說的『知道』不是不知道?怎麼知道我說的『不知道』不是知道?我試著問你:人在潮濕處睡覺會腰痛半身不遂,泥鰍會這樣嗎?人爬樹會害怕顫抖,猿猴會這樣嗎?這三者誰知道正確的住處?人吃家畜,麋鹿吃草,蜈蚣愛吃蛇,貓頭鷹烏鴉愛吃老鼠,這四者誰知道正確的味道?猿猴與猵狙交配,麋鹿相逐,泥鰍與魚共游;毛嬙、麗姬,人覺得美,魚看見就深入水底,鳥看見就高飛,麋鹿看見就狂奔,這四者誰知道天下的真正美色?依我看,仁義的頭緒、是非的路徑紛亂錯雜,我怎麼能知道它們的分別!」齧缺說:「你不知道利害,那麼至人本來就不懂利害嗎?」王倪說:「至人神妙極了!大澤焚燒他也不熱,河漢結冰他也不冷,疾雷破山、狂風震海他也不驚;像這樣的人,乘著雲氣、騎著日月、遨遊於四海之外,生死都不能影響他,何況利害的苗頭呢!」

解讀王倪連答四個「不知」,正是要打破以人類為中心的判斷標準;正處、正味、正色各物不同,說明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絕對標準。

齊物論·9

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,聖人不從事於務,不就利,不違害,不喜求,不緣道,无謂有謂,有謂无謂,而遊乎塵垢之外。夫子以爲孟浪之言,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爲奚若?」長梧子曰:「是黃帝之所聽瑩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汝亦大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予嘗爲汝妄言之,汝以妄聽之。奚旁日月,挾宇宙,爲其䐇合,置其滑涽,以隸相尊?衆人役役,聖人愚芚,參萬歲而一成純。萬物盡然,而以是相藴。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?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?麗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晉國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於王所,與王同匡牀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?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,而愚者自以爲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與汝,皆夢也;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爲弔詭。萬世之後,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。則人固受其黮闇,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?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然則我與若與人,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忘年忘義,振於无竟,故寓諸无竟。」

白話瞿鵲子問長梧子:「我聽夫子說,聖人不做俗務、不趨利、不避害、不喜求、不循道,說等於沒說、沒說等於說了,而遨遊在塵世之外;夫子認為這是孟浪的話,我卻認為是妙道的實行,你認為怎樣?」長梧子說:「這是黃帝聽都會迷惑的話,我哪裡能知道!你也太心急了,見了雞蛋就想孵出報曉的雞,見了彈弓就想得到烤貓頭鷹;我姑且隨便說說,你姑且隨便聽聽。何必依傍日月、懷抱宇宙,與萬物吻合為一,置紛亂的是非於不顧?衆人忙忙碌碌,聖人愚拙渾沌,參合萬歲之久而成為純一。我怎麼知道貪生不是迷惑呢?怎麼知道怕死不是像自幼流落他鄉而不知回家的人呢?麗姬是艾地守封人的女兒,晉國剛得到她時哭得淚水沾濕衣襟,等她到了王宮與國王同牀、吃山珍海味,才後悔當初哭泣;我怎麼知道死者不後悔當初求生的念頭?夢裡飲酒的人天亮後哭泣,夢裡哭泣的人天亮後去打獵;做夢時不知道自己在做夢,夢中還在占夢,醒來後才知道是夢,要有大覺醒,然後才知道這是大夢,而愚人自以為清醒;君臣尊卑,真是固執啊!我和你都是夢,我說你在做夢,也是在夢中說夢——這些話名字叫弔詭,萬世之後遇到一個大聖人懂得它的道理,就像朝夕相遇一樣。假如我與你辯論,你勝了我,你就果真對、我就果真錯嗎?我勝了你,你就果真對、我就果真錯嗎?是其中一個對一個錯,還是都對都錯呢?我與你不能互相知道,讓誰來評斷?讓和你相同的人評斷,既然和你相同,怎麼能評斷?讓和我相同的人評斷,既然和我相同,怎麼能評斷?讓和我倆都不同的人評斷,既然和我倆都不同,怎麼能評斷?讓和我倆都相同的人評斷,既然和我倆都相同,怎麼能評斷?那我與你、與別人都不能互相知道,還等誰來評斷呢?不如用自然的分際來調和——是不是、然不然,若是果真如此,是與不是的區別就无須辯論;順著自然推演開去,以此度過一生,忘掉年歲、忘掉是非,振動於无窮的境界,所以把生命寄託在无窮之中。」

解讀這一長段含「麗姬悔泣」「夢飲酒」等寓言,說明生死苦樂都是相對的;「大覺」「大夢」是說真正的覺醒才能看穿人生的迷夢,而辯論永遠无法裁決是非。

齊物論·10

罔兩問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,何其无特操與?」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惡識所以然?惡識所以不然?」

白話影子旁的微影問影子:「剛才你走,現在你停;剛才你坐,現在你站,怎麼沒有自己固定的操守呢?」影子說:「我是有所依賴才這樣嗎?我所依賴的還有依賴才這樣嗎?我依賴蛇腹下的鱗、蟬的翅膀嗎?我怎麼知道為什麼這樣,又怎麼知道為什麼不這樣呢?」

齊物論·11

昔者莊周夢爲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?胡蝶之夢爲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,此之謂物化

白話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,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,覺得很愜意,忘記了自己是莊周;忽然醒來,發現自己分明是莊周。不知道是莊周夢見變成蝴蝶,還是蝴蝶夢見變成莊周?莊周與蝴蝶,必定有分別,這就叫「物化」。

解讀這是全書最著名的寓言之一:夢與醒、我與蝶的界線模糊,一切事物都在「化」之中,生與死也只是變化的一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