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莊子》
子題
06

處世批判 · 制度批判

至德之世:沒有路、沒有橋、沒有聖人的世界

一個沒有路、沒有橋、沒有聖人的世界——莊子說,那才是人該活的樣子。

一頁速讀

莊子在〈馬蹄〉和〈胠篋〉都畫過「至德之世」:山无蹊隧,澤无舟梁,禽獸成羣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,人跟禽獸住在一起,不知道什麼是君子小人。那時候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;同乎无欲,是謂素樸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聖人一出場,蹩躠為仁、踶跂為義、澶漫為樂、擿僻為禮,天下反而開始懷疑、開始分裂。

讀後鏡鑑

很多「進步」,只是把原本自己會好的東西,治到需要不斷維修。

一、原文出處

「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。當是時也,山无蹊隧,澤无舟梁;萬物羣生,連屬其鄉;禽獸成羣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。夫至德之世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;同乎无欲,是謂素樸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及至聖人,蹩躠爲仁,踶跂爲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爲樂,擿僻爲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」〈馬蹄〉

這一段是〈馬蹄〉的結論,也是莊子政治想像的地圖。他先畫一幅不需要管理的世界:沒有路、沒有橋、人與鳥獸同居。再畫聖人登場之後的分裂。至德之世不是要你回到原始,是要你退回素樸——讓本性自己活。

二、至德之世的生活

莊子描寫一個沒有「治理」的世界,畫面安靜而具體。

山无蹊隧,澤无舟梁

山上沒有踩出的小路,水上沒有船與橋

萬物羣生,連屬其鄉

萬物成群生長,各自連著自己的家鄉

禽獸可係羈而遊

禽獸可以牽著一起玩,不怕人

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

鳥巢可以爬上去看,鳥不躲你

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

大家都不多知,天性反而不散

沒有路的山,不是荒涼,是還沒有被踩過;能被牽著玩的禽獸,不是家畜,是還沒有怕過人。

三、素樸之世與聖人之治

同一個世界,聖人登場前後,完全兩樣。

素樸之世

  • 同乎无欲,是謂素樸——大家都少慾,這就叫素樸
  • 素樸而民性得矣——素樸了,民性就保住了
  • 惡乎知君子小人哉——根本不知道君子小人這回事

聖人登場之後

  • 蹩躠爲仁,踶跂爲義——硬撐著做仁、勉強著行義
  • 而天下始疑矣——天下開始互相懷疑
  • 澶漫爲樂,擿僻爲禮——造作出禮樂
  • 而天下始分矣——天下開始分裂

仁義禮樂不是不夠好,是它們一出場,「素樸」就沒了——正如純樸不殘,孰為犧樽?

四、純樸被破壞的五連鎖

莊子用五組反問,把「文明代價」一次排開。

文明每造出一件「器」,就先毀了一樣「樸」——這是莊子對進步最清醒的清算。
原文白話破壞了什麼
純樸不殘,孰為犧樽木頭不破開,哪來的酒杯純樸
白玉不毀,孰為珪璋玉石不毀,哪來的玉珪天然
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道德不廢,何必造仁義道德
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性情不離,何必用禮樂性情
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聲音不亂,哪來的六律聲音

五、素樸而民性得

「素樸」不是窮,是沒有多餘的慾望與比較;「民性得」不是被管理得好,是本性自己站得起來。莊子的至德之世,最動人的地方是那句話:惡乎知君子小人哉——大家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「君子小人」這種分法。沒有分等,就沒有歧視;沒有比較,就沒有內卷。

有人說這是反對文明、要人回到原始。莊子其實反對的不是文明,是「以文明之名,把人當材料」——把馬治到死過半,還說我善治馬。至德之世不是一張機票,是一個提醒:任何制度,若讓本性活不成,就該讓制度讓位。

六、現代對應

現代人的「蹊隧」與「舟梁」,是社交平台上的軌跡、履歷上的標準、比較出來的差距。你走的每一步都被踩成一條路,於是大家都走同一條路。至德之世提醒你:不是所有的路都要有人走過,你才敢走。

「素樸而民性得」放在今天,是給內卷的一劑解藥:KPI、排名、人設,都是把「民」當埴木在治。真正的鬆綁,不是加更多制度,是減少干預——讓自己少一點比較、少一點表演、少一點「必須像誰」。少治一點,反而活得好一點。

七、當代啟示

現代視角

不治理,才是對本性最大的尊重——少管一點,世界反而自己會好。

定期檢查你身上的「蹊隧」:哪些路,是別人踩過你就跟著走?

把「少一點」當成治理原則:少一點比較、少一點包裝、少一點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