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莊子》

第 17 篇 · 外篇

秋水

莊子對世間的批判——亂世如何自處

秋水·0

=秋水第十七=

白話本篇以「秋水」為篇名,是《莊子》外篇的第十七篇。開篇借秋天河水暴漲、河伯望見北海若的故事,展開關於大小、貴賤、是非的討論。

秋水·1

秋水時至,百川灌河,涇流之大,兩涘渚崖之間,不辯牛馬。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。順流而東行,至於北海,東面而視,不見水端。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歎曰:「野語有之曰:『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』,我之謂也。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,始吾弗信;今我睹子之難窮也,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,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」

白話秋天的水按時暴漲,上百條河流都灌入黃河,水流浩大,兩岸和沙洲之間,連牛馬都分辨不清。於是河伯洋洋得意,以為天下所有的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他順流向東走,來到北海,面向東邊望去,看不見水的盡頭。這時河伯才轉過臉來,抬頭對著北海若歎息說:「民間有句話說:『聽過上百種道理,就以為誰都比不上自己』,說的就是我啊。而且我曾聽說有人覺得孔子的學問還不夠多、輕視伯夷的義行,起初我不相信;現在我看到您這樣廣大无邊,我要是不到您的門前,就危險了,我會永遠被懂道理的人嘲笑。」

解讀「望洋興歎」的典故就出自這一段,後來用來比喻看到別人的廣大高深而自嘆不如。

秋水·2

北海若曰:「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,拘於虛也;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今爾出於崖涘,觀於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於海,萬川歸之,不知何時止而不盈;尾閭泄之,不知何時已而不虛;春秋不變,水旱不知。此其過江河之流,不可為量數。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於天地,而受氣於陰陽,吾在[於]天地之間,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,方存乎見小,又奚以自多!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?計中國之在海內,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?號物之數謂之萬,人處一焉;人卒九州,穀食之所生,舟車之所通,人處一焉;此其比萬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?五帝之所連,三王之所爭,仁人之所憂,任士之所勞,盡此矣。伯夷辭之以為名,仲尼語之以為博,此其自多也,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?」

白話北海若說:「井裡的蛙不能跟牠談大海,是因為牠被所處的環境限制;夏天的蟲不能跟牠談冰,是因為牠被季節拘束;見識偏狹的人不能跟他談大道,是因為他被所受的教育束縛。現在你走出了河岸,看到大海,才知道自己的淺陋,可以跟你談大道理了。天下的水,沒有比海更大的,千萬條河流向它,不知什麼時候停止,它卻從不滿溢;海底的尾閭不停洩水,不知什麼時候停止,它卻從不空虛;四季變化它不變,水災旱災它不受影響。這就遠遠超過了江河水流的量,无法用數字來計算。可是我從不因此自大,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寄形於天地之間、稟受陰陽之氣,我在天地之間,就像小石頭小樹木在大山上一樣,正覺得自己渺小,又怎麼能自大呢!想想四海在天地之間,不就像大澤中的一個小孔嗎?想想中國在海內,不就像大糧倉裡的一粒小米嗎?萬物的數目號稱萬種,人只是其中之一;人聚居在九州,這是五穀生長、舟車通行的地方,人又只是其中之一;人跟萬物比起來,不就像馬身上的一根豪毛末梢嗎?五帝所連綴治理的,三王所爭奪的,仁人所憂慮的,任事之士所操勞的,都不過是這些東西。伯夷辭讓這些以博取名聲,孔子談論這些以顯示博學,他們這樣自大,不就像你剛才因為河水而自大嗎?」

解讀「井蛙不可以語於海」「大方之家」等說法都出於此,後人常用「井底之蛙」比喻見識狹小的人。

秋水·3

河伯曰:「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,可乎?」

白話河伯說:「那麼我認為天地大、豪毛末梢小,可以嗎?」

秋水·4

北海若曰:「否。夫物,量无窮,時无止,分无常,終始无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遠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:知量无窮。證曏今故,故遙而不悶,掇而不跂,知時无止;察乎盈虛,故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无常也;明乎坦塗,故生而不說,死而不禍,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;其生之時,不若未生之時;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,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觀之,又何以知(毫)[豪]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!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!」

白話北海若說:「不對。萬物的容量沒有窮盡,時間沒有止境,際遇沒有常規,終始沒有固定不變的緣由。所以大智慧的人觀察遠近,因而渺小的東西不覺得少,巨大的東西不覺得多,因為他知道容量沒有窮盡;他驗證古今,所以遙遠的事不煩悶,切近的事不企求,因為他知道時間沒有止境;他看清盈虛變化,所以得到不欣喜,失去不憂愁,因為他知道際遇沒有常規;他明白人生的坦途,所以活著不特別歡喜,死也不當作禍患,因為他知道終始不能固執。算一算人所知道的,比不上他所不知道的;他活著的時光,比不上他未出生的時光。用極其有限的去追尋窮盡極其廣大的領域,因此迷亂而不能自己找到出路。由此看來,又怎能知道豪毛末梢足以界定最細微的標準!又怎能知道天地足以窮盡最大的領域!」

秋水·5

河伯曰:「世之議者皆曰:『至精无形,至大不可圍。』是信情乎?」

白話河伯說:「世上議論的人都說:『最精微的沒有形體,最大的无法環繞測量。』這確實是事實嗎?」

秋水·6

北海若曰:「夫自細視大者不盡,自大視細者不明。夫精,小之微也;垺,大之殷也,故異便。此勢之有也。夫精粗者,期於有形者也;无形者,數之所不能分也;不可圍者,數之所不能窮也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;言之所不能論,意之所不能察致者,不期精粗焉。

白話北海若說:「從細小的角度看巨大的事物,看不周全;從巨大的角度看細小的事物,看不清楚。精,是微小中的微小;垺,是巨大中的巨大,所以兩者各有所宜。這是情勢本來就有的。精和粗,是針對有形的事物說的;沒有形體的東西,是數字无法分割的;无法環繞測量的東西,是數字无法窮盡的。可以用言語談論的,是事物的粗處;可以用心意體會的,是事物的精處;言語談不到、心意也察覺不到的,就不在精粗的範圍之內了。」

秋水·7

是故大人之行,不出乎害人,不多仁恩;動不為利,不賤門隸;貨財弗爭,不多辭讓;事焉不借人,不多食乎力,不賤貪污;行殊乎俗,不多辟異;為在從衆,不賤佞諂;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,戮恥不足以為辱;知是非之不可為分,細大之不可為倪。聞曰:『道人不聞,至德不得,大人无己。』約分之至也。」

白話所以大德之人的行為,不存心害人,也不誇耀自己的仁恩;行動不為謀利,也不輕賤守門的僕役;不爭奪財貨,也不推崇辭讓;做事不借助他人,不誇耀自食其力,也不輕賤貪汙的人;行為不同流俗,也不標榜特立獨行;行事順隨大衆,也不輕賤諂媚討好的人;世上的爵祿不足以引誘他,刑戮恥辱不足以羞辱他;他知道是非无法截然劃分,細小與巨大无法確立界限。聽人說:「得道的人不求名聲,德行最高的人不求所得,大德之人沒有自我。」這是把自己安分到極致的境界。

秋水·8

河伯曰:「若物之外,若物之內,惡至而倪貴賤?惡至而倪小大?」

白話河伯說:「无論在物的外面還是物的裡面,從哪裡去劃定貴賤的界限?從哪裡去劃定大小的界限?」

秋水·9
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物无貴賤;以物觀之,自貴而相賤;以俗觀之,貴賤不在己。以差觀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則萬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則萬物莫不小;知天地之為稊米也,知(毫)[豪]末之為丘山也,則差數覩矣。以功觀之,因其所有而有之,則萬物莫不有;因其所无而无之,則萬物莫不无;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,則功分定矣。以趣觀之,因其所然而然之,則萬物莫不然;因其所非而非之,則萬物莫不非;知、桀之自然而相非,則趣操覩矣。

白話北海若說:「用道來看,萬物沒有貴賤;用萬物自身來看,各自以自己為貴而賤視對方;用世俗的眼光看,貴賤不由自己決定。用差別來看,順著事物大的方面把它看作大,那麼萬物沒有不大的;順著事物小的方面把它看作小,那麼萬物沒有不小的。知道天地也可以看作一粒稊米,知道豪毛末梢也可以看作一座丘山,那麼差別的相對性就看清了。用功用來看,順著事物有用的方面說它有用,那麼萬物沒有无用的;順著事物无用的方面說它无用,那麼萬物沒有有用的。知道東和西相反卻又不能彼此缺少,那麼功用的分際就確定了。用趨向來看,順著事物對的方面說它對,那麼萬物沒有不對的;順著事物錯的方面說它錯,那麼萬物沒有不錯的。知道堯和桀各自以自己為對而互相指責,那麼各人的立場就看清了。」

秋水·10

昔者讓而帝,之噲讓而絕;湯武爭而王,白公爭而滅。由此觀之,爭讓之禮,桀之行,貴賤有時,未可以為常也。梁麗可以衝城,而不可以窒穴,言殊器也;騏驥驊騮,一日而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狌,言殊技也;鴟鵂夜撮蚤,察毫末,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,言殊性也。故曰,蓋師是而无非,師治而无亂乎?是未明天地之理,萬物之情者也。是猶師天而无地,師陰而无陽,其不可行明矣。然且語而不舍,非愚則誣也。帝王殊禪,三代殊繼。差其時,逆其俗者,謂之篡夫;當其時,順其俗者,謂之義[之]徒。默默乎河伯!女惡知貴賤之門,小大之家!」

白話從前堯舜禪讓而稱帝,燕王噲也效法讓位,卻斷送了國家;湯武用戰爭奪取天下而稱王,白公勝用戰爭爭奪卻被消滅。由此看來,爭奪與謙讓的禮節,堯與桀的行為,貴賤都有各自的時機,不能當作固定不變的常規。棟梁可以用來衝撞城池,卻不能用來堵洞穴,這是說器用不同;騏驥驊騮一天奔馳千里,捉老鼠卻不如貓和黃鼠狼,這是說技能不同;貓頭鷹夜裡能抓住跳蚤、看清毫毛,白天瞪大眼睛卻看不見丘山,這是說本性不同。所以說,難道可以只師法對的而不要錯的、只師法治世而不要亂世嗎?這是沒有明白天地的道理、萬物的實情。這就像只師法天而沒有地、只師法陰而沒有陽一樣,行不通是很明顯的。可是還有人談論不休,不是愚昧就是欺騙。帝王的禪讓方式不同,三代的繼承制度不同。不合時宜、違背世俗的,叫做篡奪者;合乎時機、順應世俗的,叫做合於道義的人。安靜些吧,河伯!你怎麼會懂得貴賤的門徑、大小的道理呢!」

秋水·11

河伯曰:「然則我何為乎?何不為乎?吾辭受趣舍,吾終奈何?」

白話河伯說:「那麼我該做什麼?不該做什麼?對於推辭、接受、趨向、捨棄,我到底該怎麼辦?」

秋水·12
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何貴何賤,是謂反衍;无拘而志,與道大蹇。何少何多,是謂謝施;无一而行,與道參差。嚴乎若國之有君,其无私德;繇繇乎若祭之有社,其无私福;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窮,其无所畛域。兼懷萬物,其孰承翼?是謂无方。萬物一齊,孰短孰長?道无終始,物有死生,不恃其成;一虛一滿,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舉,時不可止;消息盈虛,終則有始。是所以語大義之方,論萬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,若驟若馳,无動而不變,无時而不移。何為乎,何不為乎?夫固將自化。」

白話北海若說:「用道來看,什麼貴什麼賤,這叫做循環往復;不要拘束你的心志,否則會與道相背離。什麼少什麼多,這叫做交替轉移;不要固執地照一種方式行事,否則會與道相參差。要莊重得像一國之君,沒有任何偏私的恩惠;要悠然像受祭的社神,沒有任何偏私的賜福;要廣闊像四方的无窮无盡,沒有任何界限。兼愛包容萬物,誰還需要誰來扶持庇護呢?這叫做无所偏向。萬物齊一,誰長誰短?道沒有終始,物有生死,不仗恃一時的成就;一虛一滿,不固守某一種形態。年歲无法挽留,時間无法止住;消長盈虛,終結了又重新開始。這就是談論大道的方向、論述萬物之理的方法。萬物的生長,像奔馳、像疾行,沒有一刻不變,沒有一時不移。該做什麼?不該做什麼?萬物本來就會自己變化。」

秋水·13

河伯曰:「然則何貴於道邪?」

白話河伯說:「那麼道又有什麼可貴的呢?」

秋水·14

北海若曰:「知道者必達於理,達於理者必明於權,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。至德者,火弗能熱,水弗能溺,寒暑弗能害,禽獸弗能賊。非謂其薄之也,言察乎安危,寧於禍福,謹於去就,莫之能害也。故曰,天在內,人在外,德在乎天。知天人之行,本乎天,位乎得,蹢䠱而屈伸,反要而語極。」

白話北海若說:「懂得道的人必定通達事理,通達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權變,明白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傷害自己。德性最高的人,火燒不熱他,水淹不溺他,寒暑傷不了他,禽獸害不了他。這不是說他貿然去冒險,而是說他明察安危,安於禍福,謹慎地選擇去留,所以沒有什麼能傷害他。所以說,天性在內,人事在外,德性在於天然。懂得天與人的運行,以天性為本,安處於自得之位,進退屈伸自如,就能回到要點而談到極致。」

秋水·15

曰:「何謂天?何謂人?」

白話河伯問:「什麼叫做天?什麼叫做人?」

秋水·16

北海若曰:「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故曰,无以人滅天,无以故滅命,无以得殉名。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」

白話北海若說:「牛馬長著四條腿,這叫做天;籠頭套在馬頭上、繩子穿過牛鼻子,這叫做人。所以說,不要用人為去毀滅天然,不要用造作去毀滅性命,不要為貪求功名而捨棄生命。謹慎守住而不喪失,這就叫做回歸本真。」

解讀「无以人滅天」是莊子「順其自然」思想的名言,反對用後天的人為造作去破壞萬物天然的狀態。

秋水·17

夔憐蚿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目憐心。

白話夔羨慕蚿,蚿羨慕蛇,蛇羨慕風,風羨慕眼睛,眼睛羨慕心。

秋水·18

夔謂蚿曰:「吾以一足趻踔而行,予无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,獨柰何?」

白話夔對蚿說:「我用一隻腳跳著走路,已經沒有比這更簡陋的了。現在你竟然用一萬隻腳走路,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?」

秋水·19

蚿曰:「不然。子不見夫唾者乎?噴則大者如珠,小者如霧,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動吾天機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」

白話蚿說:「不是這樣的。你沒見過人吐唾沫嗎?噴出來的時候,大的像珠子,小的像霧氣,混雜著落下,多得數不清。我只是啟動自己的天機來走,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。」

解讀「天機」指天生的本能、自然的機制,是莊子形容萬物自然而然運作的名詞。

秋水·20

蚿謂蛇曰:「吾以衆足行,而不及子之無足,何也?」

白話蚿對蛇說:「我靠這麼多腳走路,卻比不上你這沒有腳的,為什麼呢?」

秋水·21

蛇曰:「夫天機之所動,何可易邪?吾安用足哉!」

白話蛇說:「天機啟動的自然運行,怎麼能改變呢?我哪裡用得著腳呢!」

秋水·22

蛇謂風曰:「予動吾脊脅而行,則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,蓬蓬然入於南海,而似无有,何也?」

白話蛇對風說:「我扭動脊背和脅骨前進,總還看得出身形。現在你蓬蓬地從北海颳起,蓬蓬地吹到南海,卻好像沒有形體一樣,這是為什麼呢?」

秋水·23

風曰:「然,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,然而指我則勝我,鰌我亦勝我。雖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。故以衆小不勝為大勝也。為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」

白話風說:「是啊,我蓬蓬地從北海吹起吹到南海,可是用手指一指我,就能勝過我,用腳踩我,也能勝過我。雖然如此,能折斷大樹、掀翻大屋的,只有我做得到。所以憑藉衆多的小不勝,成就了大的勝利。能成就大勝利的,只有聖人做得到。」

秋水·24

孔子遊於匡,宋人圍之數帀,而絃歌不惙。子路入見,曰:「何夫子之娛也?」

白話孔子在匡地遊歷,被宋國人圍困了好幾層,他卻仍然彈琴唱歌不停。子路進去看他,說:「先生怎麼還這麼快樂呢?」

秋水·25

孔子曰:「來,吾語女。我諱窮久矣,而不免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時也。當而天下无窮人,非知得也;當桀紂而天下无通人,非知失也,時勢適然。夫水行不避蛟龍者,漁父之勇也;陸行不避兕虎者,獵夫之勇也;白刃交於前,視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;知窮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者,聖人之勇也。由處矣!吾命有所制矣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過來,我告訴你。我避開困窮很久了,卻還是逃不掉,這是命;我追求通達很久了,卻還是得不到,這是時勢。堯舜時代天下沒有困窮的人,不是因為他們智慧高超;桀紂時代天下沒有通達的人,不是因為他們智慧不足,而是時勢恰好如此。在水裡行走不躲避蛟龍,是漁夫的勇敢;在陸上行走不躲避犀牛老虎,是獵人的勇敢;刀劍交錯在眼前,把死看得和生一樣,是壯烈之士的勇敢;知道困窮有命、通達有時,面對大難而不恐懼,是聖人的勇敢。子路,你安心待著吧!我的命運有所主宰啊。」

秋水·26

无幾何,將甲者進,辭曰:「以為陽虎也,故圍之。今非也,請辭而退。」

白話沒過多久,一個帶兵的軍官走進來,道歉說:「我們以為您是陽虎,所以才包圍您。現在知道不是了,請讓我們離開。」

秋水·27

公孫龍問於魏牟曰:「龍少學先王之道,長而明仁義之行;合同異,離堅白;然不然,可不可;困百家之知,窮衆口之辯;吾自以為至達已。今吾聞莊子之言,汒焉異之。不知論之不及與,知之弗若與?今吾无所開吾喙,敢問其方。」

白話公孫龍問魏牟說:「我年輕時學習先王之道,長大後明白仁義的行為;能會通相同與相異,能分別堅和白;能把不對的說成對、把不可以的說成可以;能困住百家的才智,折服衆人的辯論;我自以為已經最通達了。現在我聽到莊子的言論,茫茫然覺得驚異。不知道是我的辯論不如他,還是智慧比不上他?現在我張不開嘴,冒昧地請問其中的道理。」

秋水·28

公子牟隱机大息,仰天而笑曰:「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?謂東海之鱉曰:『吾樂與!出跳梁乎井幹之上,入休乎缺甃之崖;赴水則接腋持頤,蹶泥則沒足滅跗;還虷蟹與科斗,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水,而跨跱埳井之樂,此亦至矣。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?』東海之鱉左足未入,而右膝已縶矣。於是逡巡而卻,告之海曰:『夫千里之遠,不足以舉其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極其深。禹之時十年九潦,而水弗為加益;湯之時八年七旱,而崖不為加損。夫不為頃久推移,不以多少進退者,此亦東海之大樂也。』於是埳井之鼃聞之,適適然驚,規規然自失也。

白話魏牟倚著几案長歎一聲,仰天大笑說:「你難道沒聽過淺井裡的青蛙嗎?牠對東海的大鱉說:『我快樂極了!出來就在井欄上蹦跳,進去就歇在破磚的井壁邊;跳進水裡,水托住我的腋窩和下頦;踩進泥裡,泥淹沒我的腳背;回頭看看井裡的赤蟲、螃蟹和蝌蚪,誰也比不上我。況且我獨占一坑水,盤踞在淺井裡的快樂,這也算到極點了。您怎麼不時常進來看看呢?』東海的大鱉左腳還沒伸進去,右膝已經被卡住了。於是牠遲疑地退了出來,把大海的情形告訴青蛙說:『千里之遠,不足以說盡它的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窮盡它的深。禹的時代十年有九年水災,海水並不因此增加;湯的時代八年有七年旱災,海岸也不因此減退。不因時間長短而改變,不因雨量多少而增減,這就是東海的大快樂。』淺井的青蛙聽到這番話,驚慌失措,惘然自失。」

解讀「埳井之鼃」就是「井底之蛙」,這個寓言後來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。

秋水·29

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,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,是猶使蚊負山,商蚷馳河也,必不勝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,而自適一時之利者,是非埳井之鼃與?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,无南无北,奭然四解,淪於不測;无東无西,始於玄冥,反於大通。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辯,是直用管闚天,用錐指地也,不亦小乎!子往矣!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於邯鄲與?未得國能,又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歸耳。今子不去,將忘子之故,失子之業。」

白話「況且,智慧還不能分辨是非的界限,卻想觀覽莊子的言論,這就像叫蚊子背山、叫馬陸渡河一樣,一定不能勝任。再說,智慧還不能談論玄妙的話語,卻只顧著自己一時的利害,這不就是井底之蛙嗎?而莊子正下踏黃泉、上登蒼天,不分南北,豁然四方通暢,深入不可測的境地;不分東西,從玄妙幽深出發,回到通達无礙的大道。你卻用狹隘的心思去苛求它、用辯論去索求它,這就像用竹管窺天、用錐子指地一樣,不是太渺小了嗎!你走吧!你難道沒聽說過壽陵的少年到邯鄲學走路的故事嗎?他沒有學會邯鄲人的步法,又忘了自己原來的走法,只好爬著回家。你現在不走,將要忘掉你原來的本領,失掉你的事業。」

解讀「邯鄲學步」的成語出自本段,比喻一味模仿別人而失去自己原有的東西。

秋水·30

公孫龍口呿而不合,舌舉而不下,乃逸而走。

白話公孫龍嘴巴張著合不攏,舌頭翹著放不下來,於是倉皇逃走了。

秋水·31

莊子釣於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「願以境內累矣!」

白話莊子在濮水邊釣魚,楚王派兩位大夫先來傳話,說:「楚王想把國境內的事務託付給您,勞煩您了!」

秋水·32

莊子持竿不顧,曰:「吾聞楚有神龜,死已三千歲矣,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龜者,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?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?」

白話莊子握著釣竿,頭也不回地說:「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,死了已經三千年了,楚王把它用巾布包好、裝在竹箱裡,珍藏在大廟之中。這隻龜,是寧願死去留下骨頭被尊貴地供奉呢,還是寧願活著在泥水裡搖著尾巴呢?」

秋水·33

二大夫曰:「寧生而曳尾塗中。」

白話兩位大夫說:「寧願活著在泥水裡搖尾巴。」

秋水·34

莊子曰:「往矣!吾將曳尾於塗中。」

白話莊子說:「你們走吧!我將在泥水裡搖著尾巴活著。」

秋水·35

惠子相梁,莊子往見之。或謂惠子曰:「莊子來,欲代子相。」於是惠子恐,搜於國中三日三夜。

白話惠子在梁國做宰相,莊子去見他。有人對惠子說:「莊子來了,想取代你做宰相。」於是惠子很害怕,在國都中搜查了三天三夜。

秋水·36

莊子往見之,曰:「南方有鳥,其名為鵷鶵,子知之乎?夫鵷鶵,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練實不食,非醴泉不飲。於是鴟得腐鼠,鵷鶵過之,仰而視之曰:『嚇!』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?」

白話莊子去見惠子,說:「南方有一種鳥,名字叫鵷鶵,你知道嗎?鵷鶵從南海出發,飛到北海去,不是梧桐樹不停下來,不是竹實不吃,不是甘美的泉水不喝。這時一隻貓頭鷹得到了一隻腐爛的老鼠,鵷鶵從牠頭上飛過,貓頭鷹仰頭看著牠,發出『嚇!』的怒叫聲。現在你想用你的梁國來嚇我嗎?」

解讀這個故事用鵷鶵比喻高潔的莊子,用貓頭鷹和腐鼠比喻患得患失的惠子,是莊子著名的寓言。

秋水·37

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。

白話莊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橋上遊玩。

秋水·38

莊子曰:「鯈魚出游從容,是魚之樂也。」

白話莊子說:「鯈魚在水裡游得多麼從容自在,這是魚的快樂啊。」

秋水·39

惠子曰: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」

白話惠子說:「你不是魚,怎麼知道魚的快樂呢?」

秋水·40

莊子曰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」

白話莊子說:「你不是我,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?」

秋水·41

惠子曰:「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,全矣!」

白話惠子說:「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本來也不是魚,那麼你不知道魚的快樂,完全可以確定了!」

秋水·42

莊子曰:「請循其本。子曰『汝安知魚樂』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,我知之濠上也。」

白話莊子說:「請回到我們談話的開頭。你說『你怎麼知道魚快樂』這句話,說明你已經知道我曉得魚的快樂,才來問我的。我是在濠水的橋上知道的啊。」

解讀「濠梁之辯」是莊子與惠子最著名的論辯,體現莊子的物我交融與惠子的邏輯分析兩種不同思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