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北遊·0
=知北遊第二十二=
白話《知北遊》第二十二篇。
解讀本篇以「知」這個人物往北方遊歷、四處問道開篇,主題是道不可知、不可言說。
知北遊·1
知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隱弅之丘,而適遭无為謂焉。知謂无為謂曰:「予欲有問乎若:何思何慮則知道?何處何服則安道?何從何道則得道?」三問而无為謂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
白話「知」到北方的玄水岸邊遊歷,登上隱弅山丘,正好遇到「无為謂」。知對无為謂說:「我想請教你:怎麼思慮才能懂得道?怎麼處身做事才能安於道?依循什麼路徑才能得到道?」問了三次,无為謂都不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知北遊·2
知不得問,反於白水之南,登狐闋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。狂屈曰:「唉!予知之,將語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」
白話知沒有得到回答,回到白水南邊,登上狐闋山丘,見到了狂屈。知把這些問題拿去問狂屈。狂屈說:「唉!我知道,正要告訴你,可是心裡想說的時候,卻忘了要說的話。」
知北遊·3
知不得問,反於帝宮,見黃帝而問焉。黃帝曰:「无思无慮始知道,无處无服始安道,无從无道始得道。」
白話知又沒有得到回答,回到帝宮,見到黃帝就問他。黃帝說:「沒有思慮,才開始懂得道;不刻意處身作為,才開始安於道;不依循什麼路徑,才開始得到道。」
知北遊·4
知問黃帝曰:「我與若知之,彼與彼不知也,其孰是邪?」
白話知問黃帝說:「我和你知道道,那兩個不知道道,誰對呢?」
知北遊·5
黃帝曰:「彼无為謂真是也,狂屈似之;我與汝終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為也,義可虧也,禮相偽也。故曰,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』故曰,『為道者日損,損之又損之以至於无為,无為而无不為也。』今已為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!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
白話黃帝說:「无為謂是真正懂道的,狂屈接近懂道,我和你到底差得遠。懂得道的人不說,說的人不懂道,所以聖人實行不言之教;道不能招致,德不能到達,仁可以去做,義可以虧損,禮是互相做假的東西。所以說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;禮是道的末梢花葉、禍亂的開端』,又說『為道者天天減損,損之又損,直到无為,无為而无所不為』;如今已成具體之物,想回歸根本豈不難,容易做到的,大概只有大人物吧!」
解讀黃帝提出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,並主張「為道日損」——道要靠減損慾望和知識來接近,而不是靠累積。
知北遊·6
生也死之徙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紀!人之生,氣之聚也;聚則為生,散則為死。若死生為徙,吾又何患!故萬物一也。是其所美者為神奇,其所惡者為臭腐。臭腐復化為神奇,神奇復化為臭腐。故曰:『通天下一氣耳。』聖人故貴一。」
白話「生是死的延續,死是生的開始,誰知道其中的規律!人的生命是氣的聚合,氣聚則生,氣散則死;如果死生只是這樣轉變,我又何必憂慮,所以萬物是一體的。人認為美好的是神奇,厭惡的是臭腐,臭腐復化為神奇,神奇復化為臭腐;所以說『通天下一氣』,聖人因此看重『一』。」
解讀「通天下一氣」是莊子的重要思想:萬物都由一氣變化而成,死生只是氣的聚散。
知北遊·7
知謂黃帝曰:「吾問无為謂,无為謂不應我,非不我應,不知應我也。吾問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」
白話知對黃帝說:「我問无為謂,他不回應我;不是不回應,而是不知道怎麼回應。我問狂屈,他心裡想告訴我卻沒有告訴我;不是不想告訴我,而是想說的時候忘了。現在我問你,你知道,為什麼反而說離道遠呢?」
知北遊·8
黃帝曰:「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;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」
白話黃帝說:「无為謂真正懂道,正因為他不知道;狂屈接近懂道,正因為他忘了;我和你到底不接近道,正因為我們自以為知道。」
知北遊·9
狂屈聞之,以黃帝為知言。
白話狂屈聽到這些話,認為黃帝懂得真正的言論。
知北遊·10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為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
白話天地有最大的美卻不說話,四季有明確的法則卻不議論,萬物有既成的規律卻不解說。聖人探究天地的美,通達萬物的理,所以至人不刻意作為,大聖不妄自造作,這就是說要觀察效法天地。
知北遊·11
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。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也,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。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;秋豪為小,待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沉浮,終身不故;陰陽四時運行,各得其序。惛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,萬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
白話那神明之道最精微,參與萬物的種種變化。萬物已有死生方圓,卻无人知道根本,萬物自在地自古就已存在;天地四方算大,沒有離開它的範圍,秋毫之末算小,也要靠它成形。天下无不浮沉變化,終身不會停留舊狀;陰陽四季運行,各有秩序;它隱約似亡而實存,自然无形而神妙,萬物靠它生長卻不知道,這就是本根,可以藉此觀天了。
知北遊·12
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「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无求其故!」
白話齧缺向被衣請教道,被衣說:「你端正你的形體,專一你的視線,天和之氣就會到來;收斂你的心智,專一你的思慮,精神就會來依附。德行會成為你的美好,道會成為你的居所;你眼神純真,像剛出生的小牛犢,不去追究過去的舊事!」
知北遊·13
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說,行歌而去之,曰:「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。媒媒晦晦,无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
白話話還沒說完,齧缺就睡著了。被衣非常高興,邊走邊唱地離去,說:「形體像枯骨,心像死灰,卻保存著真實的知識,不拿舊東西來支撐自己;迷迷糊糊、晦暗不明,沒有心機,不能和他商量什麼。那是什麼樣的人啊!」
知北遊·14
舜問乎丞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
白話舜問丞說:「道可以得到、可以擁有嗎?」
知北遊·15
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!」
白話丞說:「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擁有的,你怎麼能得到道呢!」
知北遊·16
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」
白話舜說:「我的身體不是我的,那是誰擁有的?」
知北遊·17
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;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強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!」
白話丞說:「這是天地交給你的形體;生命不是你的,是天地交給你的和氣;性命不是你的,是天地交給你的順氣;子孫不是你的,是天地交給你蛻變的遺體。所以走路不知道往哪裡去,居住不知道依靠什麼,吃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滋味;天地運行著強健的陽氣,又怎麼能得到、擁有呢!」
解讀丞的意思是:人連自己的身體都是天地暫時借給的,根本沒有什麼能真正「擁有」道。
知北遊·18
孔子問於老聃曰:「今日晏閒,敢問至道。」
白話孔子問老聃說:「今天比較清閒,我冒昧請教最高的道。」
知北遊·19
老聃曰:「汝齊戒,疏𤅢而心,澡雪而精神,掊擊而知!夫道,窅然難言哉!將為汝言其崖略。
白話老聃說:「你先齋戒,疏通洗滌你的心靈,洗淨你的精神,丟棄你的智巧!道,深遠難言啊!我試著為你說個大概。」
知北遊·20
夫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无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其來无迹,其往无崖,无門无房,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肢彊,思慮恂達,耳目聰明。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无方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與!
白話「明亮的東西從昏暗產生,有條理的東西從无形產生,精神從道產生,形體的根本從精氣產生,萬物靠形體互相衍生。所以九個孔竅的動物胎生,八個孔竅的動物卵生;它的到來沒有蹤跡,離去沒有邊際,沒有門沒有房,卻通達四方、廣大光明。順應它的人,四肢強健,思慮通達,耳目聰明;他用心不勞累,應對萬物沒有固定方法。天不能不高,地不能不廣,日月不能不運行,萬物不能不昌盛,這就是道吧!」
知北遊·21
且夫博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!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(巍巍)[魏魏]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。則君子之道,彼其外與!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。此其道與!
白話「再說,博學的不一定真知,善辯的不一定聰慧,聖人已經斷定這點了。那增加它不會增多、減少它不會減少的,才是聖人所保守的;它深遠得像大海,高廣无限,周而復始,運轉衡量萬物而不會匱乏。那麼君子的道,豈不是還在它外面嗎!萬物都去從它取用,它卻不會窮盡,這就是道吧!」
知北遊·22
中國有人焉,非陰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,喑醷物也。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?須臾之說也,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!果蓏有理,人倫雖難,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;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也。
白話「中原有一個人,不是陰也不是陽,處在天地之間,只是暫且做人,將來要回到本源。從根本來看,生命不過是昏暗混沌的東西;雖然有長壽有短命,相差又有多遠呢?只是片刻之間的事,哪裡夠拿來判斷堯和桀的是非!瓜果有生長的條理,人倫雖然複雜難懂,人卻因此能按序相處;聖人遇到這些不違背,經過它們而不執守。和諧地應對它們是德,順應地應對它們是道,帝王靠這個興起,王者靠這個崛起。」
知北遊·23
人生天地之間,若白駒之過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弢,墮其天袟,紛乎宛乎,魂魄將往,乃身從之,乃大歸乎!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,此衆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明見无值,辯不若默。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。此之謂大得。」
白話「人生於天地之間,像白馬跑過一條縫隙,轉眼即逝。萬物蓬勃而出,又自然歸去,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,眾生為之哀傷悲慟;解開天生的弓套束縛,紛亂盤繞中魂魄離去、身體隨之消失,這就是回歸本原。從无形到有形,再從有形到无形,人人皆知,但至人不談論,談論的到不了;明察不如沉默,道聽不到,不如堵住耳朵,這就叫作大得。」
知北遊·24
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「所謂道,惡乎在?」
白話東郭子問莊子說:「你所說的道,在哪裡?」
知北遊·25
莊子曰:「无所不在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无所不在。」
知北遊·26
東郭子曰:「期而後可。」
白話東郭子說:「請你說具體一些才行。」
知北遊·27
莊子曰:「在螻蟻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在螞蟻身上。」
知北遊·28
曰:「何其下邪?」
白話東郭子說:「怎麼這樣卑下呢?」
知北遊·29
曰:「在稊稗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在稻田的雜草裡。」
知北遊·30
曰:「何其愈下邪?」
白話東郭子說:「怎麼更加卑下呢?」
知北遊·31
曰:「在瓦甓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在磚瓦裡。」
知北遊·32
曰:「何其愈甚邪?」
白話東郭子說:「怎麼卑下得更加厲害呢?」
知北遊·33
曰:「在屎溺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在屎尿裡。」
知北遊·34
東郭子不應。莊子曰:「夫子之問也,固不及質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,每下愈況。汝唯莫必,无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徧咸三者,異名同實,其指一也。
白話東郭子不說話了。莊子說:「先生的問題,本來就沒有問到道的本質;就像買豬的人問市場的管理官,用腳踩豬腿來檢驗肥瘦,越往下面踩,越能看清實情。你只要不執著於某一處,道就沒有離開萬物;最高的道是這樣,最宏大的言論也是這樣。『周』『徧』『咸』三個字,名稱不同,實質相同,指的都是同一回事。」
解讀「每下愈況」出於此處:道存在於螻蟻、磚瓦、屎尿等最卑下的事物之中,越卑下越能證明道无所不在。
知北遊·35
嘗相與游乎无何有之宮,同合而論,无所終窮乎!嘗相與无為乎!澹而靜乎!漠而清乎!調而閒乎!寥已吾志,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。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,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;彷徨乎馮閎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。物物者與物无際,而物有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;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謂盈虛衰殺,彼為盈虛非盈虛,彼為衰殺非衰殺,彼為本末非本末,彼為積散非積散也。」
白話「試著一起遨遊於虛无之宮,把各種見解合在一起談論,沒有窮盡!試著一起无為,淡泊安靜,寂寥清明,和諧閒適吧!我的心志空曠,无往而不知所在,去來而不知所止,往來已久而不知盡頭,徘徊於虛无廣大之間,大智慧進入其中,也不知極限。主宰萬物的道與物无際,而物有際;沒有界限的界限,才是真正无界限的界限,道使物盈虛衰殺、本末聚散,而道本身沒有這些。」
知北遊·36
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神農隱几,闔戶晝瞑。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,曰:「老龍死矣!」神農隱几擁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「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棄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无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」
白話妸荷甘和神農一起向老龍吉學習。神農靠著几案,關上門白天打盹。妸荷甘中午推開門進去,說:「老龍吉死了!」神農靠著几案拄著杖站起來,啪的一聲放下手杖笑了,說:「老天知道我偏執孤陋、怠慢輕率,所以拋下我死了。先生完了!還沒用狂言啟發我,就死去了!」
知北遊·37
弇堈弔聞之,曰:「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繫焉。今於道,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,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況夫體道者乎!視之无形,聽之无聲,於人之論者,謂之冥冥,所以論道,而非道也。」
白話弇堈弔聽說了這件事,說:「那體悟道的人,是天下君子所依託的對象。老龍吉對道,連秋毫末端萬分之一都沒有得到,卻還知道藏著自己的狂言而死,更何況真正體道的人呢!道看它沒有形狀,聽它沒有聲音,人們談論它,把它叫作冥冥;這些用來論道的話,本身並不是道。」
知北遊·38
於是泰清問乎无窮曰:「子知道乎?」
白話於是泰清問无窮說:「你知道道嗎?」
知北遊·39
无窮曰:「吾不知。」
白話无窮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知北遊·40
又問乎无為,无為曰:「吾知道。」
白話又問无為,无為說:「我知道道。」
知北遊·41
曰:「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」
白話泰清說:「你知道道,有具體的條目嗎?」
知北遊·42
曰:「有。」
白話无為說:「有。」
知北遊·43
曰:「其數若何?」
白話泰清說:「那是什麼樣的條目呢?」
知北遊·44
无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貴,可以賤,可以約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
白話无為說:「我知道道可以尊貴,可以卑賤,可以收斂,可以分散,這就是我知道道的條目。」
知北遊·45
泰清以之言也問乎无始,曰:「若是,則无窮之弗知與无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」
白話泰清把這些話拿去問无始,說:「如果是這樣,那麼无窮的不知道與无為的知道,哪個對、哪個錯呢?」
知北遊·46
无始曰:「不知深矣,知之淺矣;弗知內矣,知之外矣。」
白話无始說:「不知道的深入,知道的淺薄;不知道的在內,知道的在外。」
知北遊·47
於是泰清中而歎曰:「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」
白話於是泰清仰頭感嘆說:「不知道才是知道嗎!知道反而是不知道嗎!誰能懂得『不知道的知』呢?」
知北遊·48
无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當名。」
白話无始說:「道聽不到,聽到的不是道;道看不見,看見的不是道;道不能說,說出來的不是道。要知道使有形之物成形的那個東西是无形无相的!道不應該用名稱來稱呼。」
解讀道超越感官和語言,凡是能聽、能看、能說出來的,都只是道的表層,不是道本身。
知北遊·49
无始曰:「有問道而應之者,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,亦未聞道。道无問,問无應。无問問之,是問窮也;无應應之,是无內也。以无內待問窮,若是者,外不觀乎宇宙,內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過乎崑崙,不遊乎太虛。」
白話无始說:「有人問道就回答的,並不懂道;就算是問道的人,也沒有聽過道。道沒有可以問的,問了也沒有可以回答的;沒有可問的卻去問,這是問到窮盡,沒有可答的卻去答,這是心中沒有內容。用沒有內容的心去應付問窮的問題,像這樣的人,對外看不到宇宙,對內不知道太初,所以過不了崑崙山,遨遊不到太虛。」
知北遊·50
光曜問乎无有曰:「夫子有乎?其无有乎?」
白話光曜問无有說:「先生是存在的呢?還是不存在的呢?」
知北遊·51
光曜不得問,而孰視其狀貌,窅然空然,終日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搏之而不得也。
白話光曜得不到回答,仔細觀察他的形貌,深遠空虛,看了一整天也看不見,聽也聽不到,抓也抓不住。
知北遊·52
光曜曰:「至矣,其孰能至此乎!予能有无矣,而未能无无也。及為无有矣,何從至此哉!」
白話光曜說:「到極致了!誰能到達這種境界呢!我能做到『有』和『无』,卻還做不到『无无』;到了『无有』的境界,又從哪裡去達到這樣呢!」
知北遊·53
大馬之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曰:「子巧與?有道與?」
白話大司馬手下有個打造鉤帶的工匠,已經八十歲了,做出來的鉤帶連毫芒那麼小的誤差都沒有。大司馬說:「你是技巧高明呢?還是有道呢?」
知北遊·54
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,於物无視也,非鉤无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,而況乎无不用者乎!物孰不資焉!」
白話工匠說:「我有守住的方法。我二十歲就喜歡打造鉤帶,對別的東西一概不看,不是鉤帶就不去察看;這正是用『不用』的心來長久保有『用』的能力,更何況那連『不用』都沒有的境界呢!萬物誰不從它那裡取用呢!」
解讀工匠以「不用之心」成就「用」的極致,說明專一守道比追求技巧更重要。
知北遊·55
冉求問於仲尼曰:「未有天地可知邪?」
白話冉求問孔子說:「天地還沒有形成之前的情況,可以知道嗎?」
知北遊·56
仲尼曰:「可。古猶今也。」
白話孔子說:「可以。古時候和現在一樣。」
知北遊·57
冉求失問而退。明日復見,曰:「昔者吾問『未有天地可知乎?』夫子曰:『可。古猶今也。』昔日吾昭然,今日吾昧然。敢問何謂也?」
白話冉求覺得問不下去了,就告退。第二天又來見,說:「昨天我問『天地未形成之前可以知道嗎?』老師說:『可以,古和今一樣。』昨天我還覺得明白,今天卻覺得糊塗了,請問這是什麼意思?」
知北遊·58
仲尼曰:「昔之昭然也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為不神者求邪?无古无今,无始无終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乎?」
白話孔子說:「昨天你覺得明白,是精神先領會了它;今天覺得糊塗,是你又用沒有精神的形體去追求吧?沒有古也沒有今,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;從沒有子孫到有了子孫,這樣可以嗎?」
知北遊·59
冉求未對。仲尼曰:「已矣,末應矣!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體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?物物者非物,物出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。猶其有物也,无已。聖人之愛人也終无已者,亦乃取於是者也。」
白話冉求還沒有回答。孔子說:「算了,不用回答了!不因為『生』就生出『死』,也不因為『死』就滅掉『生』;死生是互相依待的兩方嗎?它們本來就是一體。有比天地先出生的物嗎?主宰萬物的東西本身不是物,萬物出現不能在主宰者之前,這正是因為它有物的道理;正因如此,萬物才无窮无盡。聖人愛人始終沒有停止,也是取法於這個道理。」
解讀「物物者非物」:主宰萬物的道本身不是物,因此比萬物更根本;聖人无窮的愛,正取法於這種生生不息之理。
知北遊·60
顏淵問乎仲尼曰:「回嘗聞諸夫子曰:『无有所將,无有所迎。』回敢問其遊。」
白話顏淵問孔子說:「我曾聽老師說:『不要有所送,不要有所迎。』我冒昧請教怎樣在其中遨遊。」
知北遊·61
仲尼曰:「古之人,外化而內不化,今之人,內化而外不化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,安與之相靡,必與之莫多。狶韋氏之囿,黃帝之圃,有虞氏之宮,湯武之室。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x韲x* 也,而況今之人乎!聖人處物不傷物。不傷物者,物亦不能傷也。唯无所傷者,為能與人相將迎。山林與!皋壤與!使我欣欣然而樂與!樂未畢也,哀又繼之。哀樂之來,吾不能禦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,世人直為物逆旅耳!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,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。无知无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,豈不亦悲哉!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。齊知之所知,則淺矣。」
白話孔子說:「古時候的人,外形隨物變化而內心不變;現在的人,內心變了,外形卻不變。隨物變化的,正有一個不變的本體;安然應對變與不變,與萬物磨擦相處,必與之合一。狶韋氏、黃帝、有虞氏、湯武的居處一代比一代狹小,那些君子像儒墨的宗師還用是非互相攻擊,更何況現在的人呢!聖人處物不傷物,不傷物者物也不能傷他,只有无所傷的人才能與人相將迎;山林曠野使我快樂,樂未盡而哀又來,哀樂來去我无法阻止,世人不過是萬物的旅館!人知所遇而不知所未遇,能所能而不能所不能,這是人難免的,硬要免除豈不可悲!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,想以齊一的知窮盡所知,就淺陋了。」
解讀「外化而內不化」:隨順外在變化,守住內在的本真;聖人无所傷,所以能與人相迎送,不被哀樂困住。
知北遊·62
True character resembles 敕 over 韭, but 束 should be replaced with 朿. UTF-8 無其正字,只好暫用相似字。應該是敕(朿+攴)在上,韭在下。見中文大辭典。
白話編者按:原文這個罕見字,正確字形應是「敕(朿+攴)」在上、「韭」在下,但 UTF-8 編碼沒有收錄這個正字,只好暫時用相似字代替。可參見《中文大辭典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