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無鬼·0
=徐無鬼第二十四=
白話《徐無鬼》第二十四篇。
解讀本篇由徐無鬼見魏武侯等寓言組成,談養生、治國、知人與本真之道,其中「運斤成風」「牧馬童子」等都是名篇。
徐無鬼·1
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,武侯勞之曰:「先生病矣!苦於山林之勞,故乃肯見於寡人。」
白話徐無鬼靠女商的引見去見魏武侯,武侯慰問他說:「先生累壞了!因為苦於山林的勞頓,所以肯來見寡人。」
徐無鬼·2
徐無鬼曰:「我則勞於君,君有何勞於我!君將盈耆欲,長好惡,則性命之情病矣;君將黜耆欲,掔好惡,則耳目病矣。我將勞君,君有何勞於我!」武侯超然不對。
白話徐無鬼說:「我是來慰問您的,您有什麼好慰問我的!您如果填滿嗜好慾望、增長愛憎,就會危害生命的本真;您如果除去嗜好慾望、制止愛憎,耳目又會受苦。我要來慰問您,您哪裡有要我慰問的呢!」武侯悵然不答。
徐無鬼·3
少焉,徐無鬼曰:「嘗語君,吾相狗也。下之質執飽而止,是狸德也;中之質若視日,上之質若亡其一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馬也。吾相馬,直者中繩,曲者中鉤,方者中矩,圓者中規,是國馬也,而未若天下馬也。天下馬有成材,若卹若失,若喪其一,若是者,超軼絕塵,不知其所。」武侯大悅而笑。
白話過了一會兒,徐無鬼說:「讓我告訴您,我會看狗。下等的狗吃飽就停,這是貓的品性;中等的狗眼光像注視太陽;上等的狗好像忘了自己的身體。我會看狗,又不如我會看馬。我會看馬,直的合於繩,曲的合於鉤,方的合於矩,圓的合於規,這是國馬,還比不上天下馬。天下馬天生就是好材料,憂愁若失,好像喪失了自己,像這樣的馬,奔馳起來絕塵超越,不知所往。」武侯聽了大為高興而笑。
解讀徐無鬼避開大道理,從相狗、相馬說起,反而讓武侯欣然發笑,諷刺武侯只聽得進世俗的話。
徐無鬼·4
徐無鬼出,女商曰:「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?吾所以說吾君者,橫說之則以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,從說則以《金板》、《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,而吾君未嘗啟齒。今先生何以說吾君,使吾君說若此乎?」
白話徐無鬼出來後,女商說:「先生究竟用什麼話打動了我們國君?我勸說國君,橫著說用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樂》,縱著說用《金板》《六弢》,侍奉有功的事多得數不清,國君卻從未開口笑過。如今先生用什麼話勸說國君,讓他高興成這樣呢?」
徐無鬼·5
徐無鬼曰:「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。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我只是告訴他我會看狗看馬而已。」
徐無鬼·6
女商曰:「若是乎?」
白話女商說:「就這樣嗎?」
徐無鬼·7
曰:「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?去國數日,見其所知而喜;去國旬月,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;及期年也,見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久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虛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逕,踉位其空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,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!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!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你沒聽說過越國流亡在外的人嗎?離開國家幾天,見到認識的人就高興;離開十天半月,見到在國內見過的人就高興;到了滿一年,見到長得像人樣的就高興。不就是離開人羣越久,思念人羣越深嗎?那些逃到空曠荒野的人,雜草堵塞了黃鼠狼出沒的小路,獨自徘徊在空地,聽到人的腳步聲就高興起來,更何況是兄弟親戚在身邊咳嗽談笑呢!很久以來,沒有人用真人的話在我們國君身邊談笑了!」
解讀長期聽不到真話的武侯,就像久別人羣的流亡者,一聽到樸實的相狗相馬之言就格外歡喜。
徐無鬼·8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曰:「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厭葱韭,以賓寡人,久矣夫!今老邪?其欲干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」
白話徐無鬼去見武侯,武侯說:「先生住在山林裡,吃橡栗,吃膩了蔥韭,不肯親近寡人,很久了!現在老了嗎?是想嘗嘗酒肉的味道呢?還是想讓寡人沾點國家的福氣呢?」
徐無鬼·9
徐無鬼曰:「無鬼生於貧賤,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,將來勞君也。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我生在貧賤之家,從不敢享用您的酒肉,我是來慰問您的。」
徐無鬼·10
君曰:「何哉!奚勞寡人?」
白話武侯說:「怎麼回事?你有什麼要慰問寡人的?」
徐無鬼·11
曰:「勞君之神與形。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慰問您的精神和身體。」
徐無鬼·12
武侯曰:「何謂邪?」
白話武侯說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徐無鬼·13
徐無鬼曰:「天地之養也一,登高不可以為長,居下不可以為短。君獨為萬乘之主,以苦一國之民,以養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許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;夫姦,病也,故勞之。唯君所病之何也?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天地養育萬物是均等的,登到高處不能算高貴,處在低處不能算卑下。您獨自作為萬乘大國的君主,讓一國百姓受苦,來養活自己的耳目鼻口,您的精神卻不會認可這樣做。精神喜歡和諧而厭惡奸邪;奸邪是病,所以我來慰問。只是您正苦於這個病,怎麼辦呢?」
徐無鬼·14
武侯曰:「欲見先生久矣。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,其可乎?」
白話武侯說:「我早就想見先生了。我想愛護百姓,為了仁義而停止戰爭,可以嗎?」
徐無鬼·15
徐無鬼曰:「不可。愛民,害民之始也;為義偃兵,造兵之本也;君自此為之,則殆不成。凡成美,惡器也;君雖為仁義,幾且偽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變固外戰。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,無徙驥於錙壇之宮,無藏逆於得,無以巧勝人,無以謀勝人,無以戰勝人。夫殺人之士民,兼人之土地,以養吾私與吾神者,其戰不知孰善?勝之惡乎在?君若勿已矣!脩胷中之誠,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。夫民死已脫矣,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!」
白話徐無鬼說:「不行。愛護百姓,是害民的開始;為了仁義停止戰爭,是製造戰爭的根源;您從這裡著手,恐怕不會成功。凡是成就美名的,都是不好的器具;您即使推行仁義,幾乎也是虛偽的!有形的事必會引生有形的事,成就了就會招致誇耀,變化了就會引來外戰。您一定不要把兵陣陳列在城樓之間,不要把戰馬聚集在宮廷之中,不要在所得中藏著違逆,不要靠智巧勝人,不要靠謀略勝人,不要靠戰爭勝人。殺害別人的士兵百姓、兼併別人的土地,用來養活自己的私慾和精神的,這種戰爭不知道哪一方算好?勝利又在哪裡?您如果不這樣做,就修養胸中的真誠,來順應天地的實情而不去擾動它。百姓已經可以脫離死亡了,您哪裡還用得著停止戰爭呢!」
解讀徐無鬼指出「愛民」「為義偃兵」表面上仁義,實則開啟了害民與戰爭的根源;真正的辦法是修養真誠、不擾動百姓。
徐無鬼·16
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為御,昌㝢驂乘,張若謵朋前馬,昆閽滑稽後車;至於襄城之野,七聖皆迷,無所問塗。
白話黃帝要到具茨山去見大隗,方明駕車,昌㝢在車右陪乘,張若、謵朋在前面牽馬引路,昆閽、滑稽在車後跟隨;到了襄城原野,七位聖人都迷了路,找不到人問路。
徐無鬼·17
適遇牧馬童子,問塗焉,曰:「若知具茨之山乎?」曰:「然。」
白話正好遇到一個牧馬的童子,就向他問路,說:「你知道具茨山嗎?」童子說:「知道。」
徐無鬼·18
「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」曰:「然。」
白話黃帝問:「你知道大隗在哪裡嗎?」童子說:「知道。」
徐無鬼·19
黃帝曰:「異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請問為天下。」
白話黃帝說:「這小孩真特別!不但知道具茨山,還知道大隗在哪裡。請問該怎樣治理天下。」
徐無鬼·20
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,予適有瞀病,有長者教予曰:『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。』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。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!」
白話小童說:「治理天下,也就像這樣罷了,又何必多事呢!我小時候自己遊歷在天地四方之內,正好得了頭暈的病,有位長者教我:『你坐著太陽的車,在襄城原野上遊覽吧。』如今我的病稍好了,我又將去天地四方之外遊歷。治理天下也就像這樣罷了。我又何必多事呢!」
徐無鬼·21
黃帝曰:「夫為天下者,則誠非吾子之事。雖然,請問為天下。」小童辭。
白話黃帝說:「治理天下,確實不是你要做的事。雖然如此,還是請教你怎樣治理天下。」小童推辭不答。
徐無鬼·22
黃帝又問。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!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!」
白話黃帝又問。小童說:「治理天下,和放馬有什麼不同呢!也就是除去害馬的就行了!」
解讀「牧馬童子」的寓言說治理天下如同牧馬,去除害羣之馬即可,不必多事,是道家无為而治的典型表達。
徐無鬼·23
黃帝再拜稽首,稱天師而退。
白話黃帝一再叩拜行禮,稱呼他為天師,然後離去。
徐無鬼·24
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,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,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,皆囿於物者也。
白話智謀之士沒有思慮的變化就不快樂,辯論之士沒有談說的條理就不快樂,明察之士沒有責難的事就不快樂,這些人都被外物限制住了。
徐無鬼·25
招世之士興朝,中民之士榮官,筋力之士矜難,勇敢之士奮患,兵革之士樂戰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廣治,禮教之士敬容,仁義之士貴際。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,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。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,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。錢財不積則貪者憂,權勢不尤則夸者悲。勢物之徒樂變,遭時有所用,不能無為也。此皆順比於歲,不物於易者也。馳其形性,潜之萬物,終身不反,悲夫!
白話招攬世人的士人興起於朝廷,資質中等的士人以官位為榮,筋力強健的人以能救難自誇,勇敢的人奮起於禍患,喜好兵革的人以打仗為樂,隱居枯槁的人以留名為志,研習法律的人想要廣施治道,講禮教的人注重儀容,講仁義的人看重交際。農夫沒有耕種除草的事就不安穩,商販沒有做買賣的事就不安穩。平民有早晚的活計就會勤勉,工匠有器械的技巧就得意。錢財積不多,貪心的人就憂慮;權勢不突出,虛誇的人就悲傷。追逐勢力財物的人喜歡變亂,碰上時機就能被任用,他們不能做到无為。這些人都只是順應季節時勢,不能在變化中主宰外物。馳騁自己的形體本性,沉溺在萬物之中,終身不回頭,可悲啊!
徐無鬼·26
莊子曰:「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」
白話莊子說:「射箭的人不預先瞄準就射中了,說他善射,那麼天下人都可以算是后羿了,可以嗎?」
徐無鬼·27
惠子曰:「可。」
白話惠子說:「可以。」
徐無鬼·28
莊子曰:「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」
白話莊子說:「天下沒有共同的標準,而各人把自己認為對的當作對的,那麼天下人都可以算是堯了,可以嗎?」
徐無鬼·29
惠子曰:「可。」
白話惠子說:「可以。」
徐無鬼·30
莊子曰:「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為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『我得夫子之道矣!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』魯遽曰:『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吾示子乎吾道。』於是為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宮宮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調一弦,於五音無當也,鼓之,二十五弦皆動,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」
白話莊子說:「那麼儒家、墨家、楊朱、公孫龍四家,加上你是五家,到底誰對呢?或者都像魯遽那樣吧?魯遽的弟子說:『我學到先生的道理了!我能冬天燒鼎、夏天造冰。』魯遽說:『這只是用陽招陽、用陰招陰,不是我說的道理。我給你看我的道。』於是在堂上放一張瑟,在室內放一張瑟,彈宮弦,堂上室內的宮弦都動;彈角弦,角弦都動,這是音律相同的緣故。如果改調一根弦,與五音都不合,一彈,二十五根弦都動,聲音沒有兩樣,這根弦就成了音律的主宰。大家都像這樣嗎?」
解讀魯遽調瑟的寓言說明:真正的道不在某一音一弦上,而在能統領衆音的「音之主」;借喻各家學說各是其是,未必真有對錯。
徐無鬼·31
惠子曰:「今乎儒墨楊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鎮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」
白話惠子說:「如今儒墨楊秉四家,正和我辯論,用言辭互相責難,用聲勢互相壓制,卻從沒有說過我不對,那又怎麼樣呢?」
徐無鬼·32
莊子曰:「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其求鈃鍾也以束縛,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,有遺類矣!夫楚人寄而蹢閽者,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」
白話莊子說:「齊國人把兒子遺棄在宋國,讓他當守門人卻不望他完好地成長,自己尋求小鐘卻捆得嚴嚴實實,尋找失散的兒子卻從沒走出村域,這就斷送了後代!楚國人寄居他鄉而做了守門人,半夜在无人之時與船夫相鬥,船還沒有離開岸邊,就足以結下怨恨了。」
徐無鬼·33
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「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人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『嘗試為寡人為之。』匠石曰:『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久矣。』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為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」
白話莊子送葬,路過惠子的墓,回頭對跟隨的人說:「郢地的人把白灰塗在自己鼻尖上,薄得像蒼蠅翅膀,讓匠石替他砍掉。匠石揮動斧頭帶著風聲,隨手砍下,白灰全被削去而鼻子沒有受傷,郢人站著面不改色。宋元君聽說這事,召來匠石說:『試著替我砍一次。』匠石說:『我確實曾經能砍。雖然如此,我的對手已經死去很久了。』自從惠子死後,我沒有對手了,我沒有可以對話的人了。」
解讀「運斤成風」的典故出於此:絕技需要同樣高明的對手配合;惠子死後,莊子失去了能對話的知音。
徐無鬼·34
管仲有病,桓公問之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謂,云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」
白話管仲生了病,齊桓公問他說:「仲父的病很重了,再不說,萬一病到不起,我該把國家託付給誰才好呢?」
徐無鬼·35
管仲曰:「公誰欲與?」
白話管仲說:「您想交給誰?」
徐無鬼·36
公曰:「鮑叔牙。」
白話桓公說:「鮑叔牙。」
徐無鬼·37
曰:「不可。其為人絜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!」
白話管仲說:「不行。他是個廉潔正直的好人,對不如自己的人不去親近,又一旦聽人過錯,終身不忘。讓他治國,往上會約束君主,往下會違逆百姓。他得罪您,不會太久!」
徐無鬼·38
公曰:「然則孰可?」
白話桓公說:「那麼誰可以呢?」
徐無鬼·39
對曰:「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。以德分人謂之聖,以財分人謂之賢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」
白話管仲回答說:「非選不可的話,隰朋可以。他為人,身居上位忘了自己的地位,身居下位不背離他人,慚愧自己不如黃帝,又憐憫不如自己的人。把德分給別人叫作聖,把財分給別人叫作賢。用賢能壓在別人頭上,從沒有得人心的;用賢能甘居人下,沒有不得人心的。他對國事有不聞不問的,對家事有視而不見的。非選不可的話,隰朋可以。」
徐無鬼·40
吳王浮於江,登乎狙之山。衆狙見之,恂然棄而走,逃於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|,見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給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趨射之,狙執死。
白話吳王在江上泛舟,登上猴山。羣猴見了他,驚慌地拋下東西逃走,躲進深密的灌木叢。有一隻猴子,從容地騰跳抓撓,在吳王面前賣弄靈巧。吳王射它,它敏捷地接住箭。吳王命令左右隨從趕快一起射,猴子被射死了。
解讀猴子賣弄靈巧招來殺身之禍,告誡人不可恃才傲物、以驕色待人。
徐無鬼·41
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:「之狙也,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!戒之哉!嗟乎,無以汝色驕人哉!」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,去樂辭顯,三年而國人稱之。
白話吳王回頭對他的朋友顏不疑說:「這隻猴子,誇耀自己的靈巧,仗著身手敏捷來傲視我,所以落到這個下場!要引以為戒啊!唉,不要用你的容貌氣色去驕傲待人!」顏不疑回去後拜董梧為師來改變自己的傲氣,除去聲樂、辭謝顯貴,三年後國人都稱讚他。
徐無鬼·42
南伯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噓。顏成子入見曰:「夫子,物之尤也。形固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」
白話南伯子綦靠著几案坐著,仰天長歎。顏成子進來見到他,說:「先生是萬物中的傑出者。形體真的可以像枯骨,心真的可以像死灰嗎?」
徐無鬼·43
曰:「吾嘗居山穴之中矣。當是時也,田禾一覩我,而齊國之衆三賀之。我必先之,彼故知之;我必賣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彼惡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賣之,彼惡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喪者,吾又悲夫悲人者,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後而日遠矣。」
白話南伯子綦說:「我曾住在山洞裡。那時候,田禾來看我一次,齊國的人就三次向他祝賀。我必定是先顯露出些什麼,他才知道我;我必定是先自我賣弄,他才會販賣我的名聲。如果我不擁有這些名聲,他怎麼會知道我?如果我不賣弄,他怎麼會販賣?唉!我憐憫那些自我喪失的人,我又憐憫那些憐憫別人的人,我又憐憫那些憐憫別人的憐憫的人,從那以後就一天天遠離這些了。」
解讀子綦悲憫的是「名」:有了名聲就會被人利用販賣,連悲憫之心本身,也成了需要放下的執著。
徐無鬼·44
仲尼之楚,楚王觴之。孫叔敖執爵而立,市南宜僚受酒而祭,曰:「古之人乎!於此言已。」
白話孔子到楚國去,楚王設宴款待他。孫叔敖舉著酒杯站著,市南宜僚接了酒祭奠,說:「古時候的人啊!就在這裡說說吧。」
徐無鬼·45
曰:「丘也聞不言之言矣,未之嘗言,於此乎言之。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,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。丘願有喙三尺。」
白話孔子說:「我聽說過不言之言,從沒有說出來過,在這裡說一說。市南宜僚耍弄彈丸,就化解了兩家的禍難;孫叔敖安穩地睡大覺、手執羽扇,楚國人就放下了兵器。我真想有張三尺長的嘴來說這些道理。」
徐無鬼·46
彼之謂不道之道,此之謂不言之辯,故德總乎道之所一。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者,德不能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;名若儒墨而凶矣。故海不辭東流,大之至也;聖人幷包天地,澤及天下,而不知其誰氏。是故生無爵,死無諡,實不聚,名不立,此之謂大人。狗不以善吠為良,人不以善言為賢,而況為大乎!夫為大不足以為大,而況為德乎!夫大備矣,莫若天地;然奚求焉,而大備矣。知大備者,無求,無失,無棄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窮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誠。
白話他們所行的,是說不出的道;他們所做的,是不言之辯。所以德總歸於道所統一的地方,而言論止於知所不能知的地方,就到極點了。道所統一的地方,德不能使它相同;知所不能知的地方,辯不能使它顯現;名聲像儒墨那樣就會招致禍患。所以大海不拒絕東流的河川,這是大到極點;聖人包容天地,恩澤及於天下,卻不知他是誰。因此活著沒有爵位,死後沒有諡號,財貨不聚斂,名聲不樹立,這就叫作大人。狗不因善叫就是好狗,人不因會說就是賢人,更何況成就偉大呢!追求偉大不足以成為偉大,更何況追求德呢!要說完備,沒有比天地更完備的了;然而它又追求什麼呢,卻自然完備。知道完備之道的人,无所求,无所失,无所棄,不因外物改變自己。返回自身而不窮盡,遵循古道而不磨損,這是大人的真誠。
解讀「大人」不慕名聲、不居功勞,像天地一樣自然完備;「无求、无失、无棄」是其核心德性。
徐無鬼·47
子綦有八子,陳諸前,召九方歅曰:「為我相吾子,孰為祥?」
白話子綦有八個兒子,讓他們排列在面前,召來九方歅說:「替我看看我的兒子們,哪個有福相?」
徐無鬼·48
九方歅曰:「梱也為祥。」
白話九方歅說:「梱有福相。」
徐無鬼·49
子綦瞿然喜曰:「奚若?」曰:「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。」
白話子綦驚喜地說:「怎麼個好法?」九方歅說:「梱將來會和國君一同吃飯,直到終老。」
徐無鬼·50
子綦索然出涕曰:「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!」
白話子綦神情黯然,流下眼淚說:「我的兒子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啊!」
徐無鬼·51
九方歅曰:「夫與國君同食,澤及三族,而況父母乎!今夫子聞之而泣,是禦福也。子則祥矣,父則不祥。」
白話九方歅說:「能和國君一同吃飯,恩澤惠及三族,更何況父母呢!如今先生聽到卻流淚,這是拒絕福氣。兒子是有福了,父親卻沒有福。」
徐無鬼·52
子綦曰:「歅,汝何足以識之。而梱祥邪?盡於酒肉,入於鼻口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?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,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,若勿怪,何邪?吾所與吾子遊者,遊於天地。吾與之邀樂於天,吾與之邀食於地;吾不與之為事,不與之為謀,不與之為怪;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,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。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!凡有怪徵者,必有怪行,殆乎。非我與吾子之罪,幾天與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」
白話子綦說:「歅,你哪裡能懂得這些。你說的梱有福,不過是吃喝酒肉進入鼻口,哪裡知道它從哪裡來?我從不畜牧,母羊卻生在屋裡;從不喜歡打獵,鵪鶉卻生在牆角;這要是不可怪,又是為什麼呢?我與我的兒子遨遊,是遨遊於天地之間。我與他一起在天然中求樂,與他一起在大地上求食;我不和他做俗事,不和他謀劃,不和他做怪異的事;我與他順乘天地的真誠,不讓外物去擾亂他;我與他一同順隨變化,不讓他做世俗所宜的事。如今卻有世俗的報應!凡是有怪異徵兆的,必有怪異的行為,危險啊。這不是我和兒子的罪過,大概是上天給的!我因此流淚。」
解讀子綦教子順應自然,不求世俗福祿,卻換來「與國君同食」這種世俗之福;他由此看到世事相擾的必然,所以為兒子哭泣。
徐無鬼·53
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,盜得之於道,全而鬻之則難,不若刖之則易。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,適當渠公之街,然身食肉而終。
白話沒過多久,子綦派梱到燕國去,強盜在路上捉住他。想完整地賣掉他很困難,不如砍斷他的腳更容易。於是砍了他的腳賣到齊國,正好在渠公的街上,於是一生吃肉而終老。
徐無鬼·54
齧缺遇許由,曰:「子將奚之?」
白話齧缺遇到許由,說:「你要到哪裡去?」
徐無鬼·55
曰:「將逃堯。」
白話許由說:「我要躲避堯。」
徐無鬼·56
曰:「奚謂邪?」
白話齧缺說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徐無鬼·57
曰:「夫堯,畜畜然仁,吾恐其為天下笑。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!夫民,不難聚也;愛之則親,利之則至,譽之則勸,致其所惡則散。愛利出乎仁義,捐仁義者寡,利仁義者衆。夫仁義之行,唯且無誠,且假乎禽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,譬之猶一覕也。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賊天下也,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。」
白話許由說:「堯孜孜不倦地行仁,我怕他會被天下人恥笑。後世恐怕會人與人相食啊!百姓並不難聚集:愛他們就親近,給他們好處就來歸附,稱讚他們就奮勉,給他們所厭惡的就會散去。愛和利都出於仁義,捨棄仁義的人少,利用仁義的人多。仁義的實行,將沒有真誠,還會被貪婪的人當作工具。所以憑一個人的決斷來治理天下,好比瞥一眼就完了。堯知道賢人有利於天下,卻不知道賢人會危害天下,只有超乎賢人之外的人才知道這個道理。」
徐無鬼·58
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婁者。
白話有淺薄自滿的人,有苟且偷安的人,有勞苦困頓的人。
徐無鬼·59
所謂暖姝者,學一先生之言,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,自以為足矣,而未知未始有物也,是以謂暖姝者也。
白話所謂淺薄自滿的人,學了一個先生的話,就沾沾自喜、暗自得意,自以為滿足夠了,卻不知道根本還沒有接觸到萬物,所以叫他暖姝(沾沾自滿)。
徐無鬼·60
濡需者,豕蝨是也,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,奎蹏曲隈,乳間股腳,自以為安室利處,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,而己與豕俱焦也。此以域進,此以域退,此其所謂濡需者也。
白話苟且偷安的人,就像豬身上的蝨子,挑豬鬃稀疏的地方,自以為是寬廣的宮殿、廣大的苑囿;在蹄縫、彎曲的關節處、乳間、股腳之間,自以為是安穩舒適的居所,卻不知道屠夫一旦捲起袖子、鋪開草料、點起煙火,自己就和豬一起被燒焦了。跟著這個範圍進,跟著這個範圍退,這就是所謂苟且偷安的人。
解讀「豕蝨」喻苟且偷安者:身處豬身竟以為是安樂窩,等到屠夫點火時,連同所依附的「豬」一起毀滅。
徐無鬼·61
卷婁者,舜也。羊肉不慕蟻,蟻慕羊肉,羊肉羶也。舜有羶行,百姓悅之,故三徙成都,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。堯聞舜之賢,舉之童土之地,曰冀得其來之澤。舜舉乎童土之地,年齒長矣,聰明衰矣,而不得休歸,所謂卷婁者也。
白話勞苦困頓的人,就是舜。羊肉不慕蟻,蟻慕羊肉,因為羊肉腥羶。舜有腥羶一樣吸引人的德行,百姓喜歡他,所以他三次遷居都形成都會,到鄧地廢墟時已有十萬戶人家。堯聽說了舜的賢能,把他從不毛之地提拔起來,說希望得到他來後的恩澤。舜從不毛之地被舉用,年紀大了,耳目都衰退了,卻不能退休回家,這就是所謂勞苦困頓的人。
徐無鬼·62
是以神人惡衆至,衆至則不比,不比則不利也。故無所甚親,無所甚疏,抱德煬和以順天下,此謂真人。於蟻棄知,於魚得計,於羊棄意。
白話所以神人厭惡衆人來歸附,衆人來歸附就不能和睦相處,不和睦就沒有好處。因此沒有特別親近的,沒有特別疏遠的,懷抱德行、涵養和氣來順應天下,這就叫作真人。捨棄螞蟻那樣的算計,像魚那樣自得其所,拋掉羊肉那樣的誘惑。
徐無鬼·63
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繩,其變也循。古之真人,以天待(之)[人],不以人入天。古之真人,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
白話用眼睛看眼睛,用耳朵聽耳朵,用心返回心。像這樣的人,他的平和像繩一樣直,他的變化依循自然。古時候的真人,用天然對待人,不把人為帶入天然。古時候的真人,得道就生,失道就死;但也有得道反而死、失道反而生的情況。
徐無鬼·64
藥也其實,堇也,桔梗也,雞|也,豕零也,是時為帝者也,何可勝言!
白話藥草之中,烏頭、桔梗、雞頭、豬苓,這些藥按時令不同,各自成為主藥,哪裡說得完!
徐無鬼·65
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。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故曰,鴟目有所適,鶴脛有所節,解之也悲。
白話句踐率領三千帶甲持盾的士兵退守會稽山。只有文種知道使滅亡的國家得以存續的辦法,也只有文種不知道自己身體將遭的憂患。所以說,貓頭鷹的眼睛有它適用的地方,鶴的長腿有它合宜的長度,砍斷它就可悲。
解讀文種能救亡圖存卻不能自保,喻人的聰明各有所適,超出其限便成為禍患。
徐無鬼·66
故曰,風之過河也有損焉,日之過河也有損焉。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,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故水之守土也審,影之守人也審,物之守物也審。
白話所以說,風吹過河水,河水有所損耗;太陽照過河水,河水也有所損耗。讓風和太陽一同守在河上,河水卻以為從沒有被擾動,因為它依恃源頭不斷流注。所以水守護土地很安穩,影子守護人很安穩,物守護物很安穩。
徐無鬼·67
故目之於明也殆,耳之於聰也殆,心之於殉也殆。凡能其於府也殆,殆之成也不給改。禍之長也茲萃,其反也緣功,其果也待久。而人以為己寶,不亦悲乎!故有亡國戮民無已,不知問是也。
白話所以眼睛追求明察是危險的,耳朵追求聰敏是危險的,心追求殉物是危險的。凡是才能從臟腑中發出都是危險的,危險一旦形成就來不及改變。禍患滋長而聚集,要返回依靠功力,要成功需要長時間。而人還把這些當作寶貝,豈不可悲!所以亡國殺人的事沒完沒了,因為人們不知道追問這個道理。
徐無鬼·68
故足之於地也踐,雖踐,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;人之於知也少,雖少,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。知大一,知大陰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。大一通之,大陰解之,大目視之,大均緣之,大方體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
白話所以腳踩在地上,雖然踩著的是腳下的地,卻要依靠那沒踩到的部分,然後才能走得廣遠;人的知識很少,雖然少,卻要依靠所不知道的部分,然後才能知道天所說的道理。知道大一、大陰、大目、大均、大方、大信、大定,就到極點了。大一用它貫通,大陰用它化解,大目用它觀照,大均用它順應,大方用它體察,大信用它審核,大定用它持守。
解讀「七個大」從不同側面概括道體:貫通、化解、觀照、均平、方大、誠信、安定,是體道者持守的綱領。
徐無鬼·69
盡有天,循有照,冥有樞,始有彼。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,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後知之。其問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無崖。頡滑有實,古今不代,而不可以虧,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!闔不亦問是已,奚惑然為!以不惑解惑,復於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白話窮盡之中有天,順循之中有明照,冥冥之中有樞紐,開端之中有彼端。那麼解說它像是沒解說,認識它像是沒認識,不知道之後才知道。問它,不可以有界限,也不可以沒有界限。紛亂的事物中有實情,古今不變,不可虧損,這能不說是有大的總括嗎!何不問問這個道理,何必迷惑成這樣呢!用不迷惑來解說迷惑,又回到不迷惑,這還是不迷惑中的大不迷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