盜跖·0
=盜跖第二十九=
白話〈盜跖〉是《莊子》雜篇第二十九章,藉盜跖痛斥孔子的長篇對話,猛烈抨擊儒家的仁義禮法與世俗的名利追求。
解讀本篇是寓言,盜跖未必真有其人其事,作者藉這個極端角色,把世俗價值翻轉過來質問。
盜跖·1
孔子與柳下季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。盜跖從卒九千人,橫行天下,侵暴諸侯,穴室樞戶,驅人牛馬,取人婦女,貪得忘親,不顧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過之邑,大國守城,小國入保,萬民苦之。
白話孔子與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盜跖。盜跖率領的徒衆有九千人,橫行天下,侵擾諸侯,鑿穿人家的牆壁門戶,趕走人家的牛馬,搶奪人家的婦女,貪得无厭而忘記親人,不顧父母兄弟,不祭祀祖先。他所經過的城邑,大國緊閉城門防守,小國躲入堡壘,萬民深受其苦。
盜跖·2
孔子謂柳下季曰:「夫為人父者,必能詔其子;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詔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則无貴父子兄弟之親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為盜跖,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竊為先生羞之。丘請為先生往說之。」
白話孔子對柳下季說:「做父親的一定要能教導他的兒子,做兄長的一定要能教導他的弟弟。如果父親不能教導兒子,兄長不能教導弟弟,那就沒有什麼父子兄弟的親情了。現在先生是世上的才士,弟弟卻是盜跖,成為天下的禍害,卻不能教導他,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愧。我請求替先生去勸說他。」
盜跖·3
柳下季曰:「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,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聽父之詔,弟不受兄之教,雖今先生之辯,將柰之何哉?且跖之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飄風,強足以距敵,辯足以飾非,順其心則喜,逆其心則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」
白話柳下季說:「先生說做父親的一定要能教導兒子,做兄長的一定要能教導弟弟,但如果兒子不聽父親的教導,弟弟不接受兄長的教導,即使有先生的口才,又能把他怎麼樣呢?況且跖這個人,心像湧泉,意氣像飄風,強悍足以抵抗敵人,口才足以掩飾過錯,順他的心就高興,違逆他的心就發怒,還容易用言語侮辱人。先生一定不要去。」
盜跖·4
孔子不聽,顏回為馭,子貢為右,往見盜跖。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,膾人肝而餔之。孔子下車而前,見謁者曰:「魯人孔丘,聞將軍高義,敬再拜謁者。」
白話孔子不聽,由顏回駕車、子貢在車右陪乘,去見盜跖。盜跖正把徒衆休整在大山的南面,切人肝來當飯吃。孔子下車上前,見到通報的人說:「魯國人孔丘,聽說將軍高義,恭敬地兩次拜見通報的人。」
盜跖·5
謁者入通,盜跖聞之大怒,目如明星,髮上指冠,曰:「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?為我告之:『爾作言造語,妄稱文武,冠枝木之冠,帶死牛之脅,多辭繆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脣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,而儌倖於封侯富貴者也。子之罪大極重,疾走歸!不然,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。』」
白話通報的人進去稟告,盜跖聽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,頭髮上衝頂起帽子,說:「這不就是魯國那個巧詐虛偽的孔丘嗎?替我告訴他:『你編造言論,妄自稱頌文王武王,戴著樹枝做的帽子,繫著死牛脅骨做的帶子,多話謬論,不耕種而吃飯,不織布而穿衣,搖脣鼓舌,專門製造是非,迷惑天下的君主,使天下的學者不能回到根本,妄造孝悌,僥倖求取封侯富貴。你的罪大得很,趕快跑回去!不然,我將用你的肝來加添中午的飯菜。』」
盜跖·6
孔子復通曰:「丘得幸於季,願望履幕下。」
白話孔子再次通報說:「我與季有幸結交,希望能到帳幕之下一見將軍。」
盜跖·7
謁者復通,盜跖曰:「使來前!」
白話通報的人再次稟告,盜跖說:「叫他上前來!」
盜跖·8
孔子趨而進,避席反走,再拜盜跖。盜跖大怒,兩展其足,案劍瞋目,聲如乳虎,曰:「丘來前!若所言,順吾意則生,逆吾心則死。」
白話孔子快步上前,避開坐席、退後幾步,向盜跖兩次下拜。盜跖大怒,兩腿伸直張開,按著劍、瞪著眼,聲音像餵奶的母虎,說:「丘到前面來!你所說的,順我的意就活,違逆我的心就死。」
盜跖·9
孔子曰:「丘聞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長大,美好无雙,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,此上德也;知維天地,能辯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衆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稱孤矣。今將軍兼此三者,身長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脣如激丹,齒如齊貝,音中黃鍾,而名曰盜跖,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。將軍有意聽臣,臣請南使吳越,北使齊魯,東使宋衞,西使晉楚,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,立數十萬戶之邑,尊將軍為諸侯,與天下更始,罷兵休卒,收養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聖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願也。」
白話孔子說:「我聽說,天下有三種德:生得高大美好,无人能比,无論年少年長、貴賤高低,見了都喜歡他,這是上等的德;智慧足以包攬天地,能分辨萬物,這是中等的德;勇悍果敢,聚集徒衆、率領軍隊,這是下等的德。凡人有其中一種德,就足以南面稱王了。現在將軍兼有三種:身高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彩,脣像紅丹,齒如齊貝,聲音合於黃鐘,卻名叫盜跖,我私下替將軍感到羞恥、不可取。將軍如果願意聽我的話,我請求往南出使吳越,往北出使齊魯,往東出使宋衛,往西出使晉楚,為將軍建造一座數百里的大城,建立數十萬戶的城邑,尊將軍為諸侯,與天下重新開始,停戰休兵,收養兄弟,共同祭祀祖先。這是聖人才士的行為,也是天下人的願望。」
盜跖·10
盜跖大怒曰:「丘來前!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,皆愚陋恆民之謂耳。今長大美好,人見而悅之者,此吾父母之遺德也。丘雖不吾譽,吾獨不自知邪?
白話盜跖大怒說:「丘到前面來!凡是可以用利益引誘、可以用言語勸諫的,都只是愚昧淺陋的普通百姓。現在說我長大美好、人見人愛,這是我父母遺留的德。丘即使不稱讚我,我難道自己不知道嗎?
盜跖·11
且吾聞之,好面譽人者,亦好背而毀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,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,安可久長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堯舜有天下,子孫无置錐之地;湯武立為天子,而後世絕滅;非以其利大故邪?
白話況且我聽說,喜歡當面稱讚人的人,也喜歡背後毀謗人。現在丘告訴我大城和衆民,是想用利益引誘我,把我當普通百姓來畜養,哪裡能長久呢!城最大的,沒有大過天下的。堯舜擁有天下,子孫卻沒有立錐之地;湯武成為天子,後代卻斷絕滅亡,不就是因為利益太大的緣故嗎?
盜跖·12
且吾聞之,古者禽獸多而人少,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,晝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積薪,冬則煬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農之世,臥則居居,起則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與麋鹿共處,耕而食,織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,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黃帝不能致德,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舜作,立羣臣,湯放其主,武王殺紂。自是之後,以強陵弱,以衆暴寡。湯武以來,皆亂人之徒也。
白話況且我聽說,古時候禽獸多而人少,於是人民都住在樹巢裡躲避它們,白天拾橡栗,晚上棲息在樹上,所以叫作有巢氏之民。古時候人民不知道穿衣,夏天多積柴薪,冬天就烤火取暖,所以叫作知生之民。神農時代,躺下時安安穩穩,起身時自在隨意。人民只知有母親,不知有父親,與麋鹿共處,耕種而食、織布而衣,沒有互相傷害的心,這是至德的興盛。然而黃帝不能達到這樣的德,與蚩尤在涿鹿之野作戰,流血百里。堯舜興起,設立衆臣,湯放逐他的君上,武王殺掉紂。從此以後,強者欺凌弱者,多數暴虐少數。湯武以來,都是禍亂人民的一夥。
解讀作者借上古傳說,描繪「至德之世」的理想圖景,用來反襯後世爭奪殘殺的墮落。
盜跖·13
今子脩文武之道,掌天下之辯,以教後世,縫衣淺帶,矯言偽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貴焉,盜莫大於子。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,而乃謂我為盜跖?
白話現在你修習文武之道,掌握天下的辯說,用來教導後世,寬衣淺帶,假言偽行,迷惑天下的君主,而想求取富貴,天下沒有比你更大的盜賊。天下為什麼不叫你盜丘,卻叫我盜跖?
盜跖·14
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,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長劍,而受教於子,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其卒之也,子路欲殺衞君而事不成,身菹於衞東門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
白話你用甜美的言辭勸說子路,使他跟從你,讓子路去掉他的高冠、解下他的長劍,接受你的教導,天下人都說孔丘能制止暴力、禁止邪惡。但最後,子路想殺衛君而事情不成,身體在衛國東門被剁成肉醬,這是你教導不到家的緣故。
盜跖·15
子自謂才士聖人邪,則再逐於魯,削跡於衞,窮於齊,圍於陳蔡,不容身於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无以為身,下无以為人,子之道豈足貴邪?
白話你自稱是才士聖人,卻兩次被魯國驅逐,在衛國被剷除足跡,在齊國陷入窮困,在陳蔡之間被圍困,天下容不下你的身體。你教子路遭受這樣的禍患,上不能保全自身,下不能成就他人,你的道哪裡值得尊貴呢?
盜跖·16
世之所高,莫若黃帝,黃帝尚不能全德,而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湯放其主,武王伐紂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,孰論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
白話世人所推崇的,沒有超過黃帝的,黃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,而在涿鹿之野作戰,流血百里。堯不慈愛,舜不孝順,禹半身偏枯,湯放逐他的君上,武王討伐紂,文王被拘禁在羑里。這六個人是世人所推崇的,仔細論起來,都是因為利益迷惑了本真,而勉強違反自己的情性,他們的行為實在很可羞。
盜跖·17
世之所謂賢士,伯夷叔齊。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,骨肉不葬。鮑焦飾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諫而不聽,負石自投於河,為魚鼈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,文公後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无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,皆離名輕死,不念本養壽命者也。
白話世人所謂的賢士,是伯夷、叔齊。伯夷叔齊辭讓孤竹國君之位而餓死在首陽山,骨肉都不能埋葬。鮑焦矯飾行為、非議當世,抱樹而死。申徒狄勸諫而不被聽從,背著石頭投河,被魚鱉吃掉。介子推最忠,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給文公吃,文公後來背棄他,子推生氣離去,抱樹被燒死。尾生與女子約定在橋下相會,女子不來,水漲了也不離開,抱橋柱而死。這六個人,與被肢解的狗、被沖走的豬、拿瓢行乞的人沒有兩樣,都是捨棄名聲、輕視生命,不顧念根本、保養壽命的人。
盜跖·18
世之所謂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此二子者,世謂忠臣也,然卒為天下笑。自上觀之,至於子胥比干,皆不足貴也。
白話世人所謂的忠臣,沒有超過王子比干、伍子胥的。伍子胥沉江而死,比干被剖心而死,這兩個人,世人都說他們是忠臣,最後卻被天下人譏笑。從上往下看,直到子胥、比干,都不值得推崇。
盜跖·19
丘之所以說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則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過此矣,皆吾所聞知也。
白話丘用來勸說我的話,如果是告訴我鬼的事,那我不知道;如果是告訴我人的事,不過就是這些,都是我聽過的。
盜跖·20
今吾告子以人之情,目欲視色,耳欲聽聲,口欲察味,志氣欲盈。人上壽百歲,中壽八十,下壽六十,除病瘦死喪憂患,其中開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。天與地无窮,人死者有時,操有時之具而托於无窮之閒,忽然无異騏驥之馳過隙也。不能說其志意,養其壽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
白話現在我告訴你人的常情:眼睛想看美色,耳朵想聽聲音,口想嘗美味,志氣想得到滿足。人上壽一百歲,中壽八十歲,下壽六十歲,除去疾病、消瘦、死亡、喪事、憂患,其中張口笑的時候,一個月裡不過四五天而已。天地无窮,人死有期限,握著有期限的身體,託身在无窮之間,忽然過去,與良馬馳過牆縫沒有兩樣。不能滿足自己的志意、保養自己壽命的人,都不是通達道理的人。
盜跖·21
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棄也,亟去走歸,无復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詐巧虛偽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論哉!」
白話丘所說的,都是我丟棄的,趕快跑回去,不要再說了!你的道,急急惶惶,都是詐巧虛偽的事,不能保全真性,哪裡值得談論呢!」
盜跖·22
孔子再拜趨走,出門上車,執轡三失,目芒然无見,色若死灰,據軾低頭,不能出氣。歸到魯東門外,適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「今者闕然數日不見,車馬有行色,得微往見跖邪?」
白話孔子兩次下拜,快步離開,出門上車,三次握不住韁繩,目光茫然看不見東西,臉色像死灰,伏在車前的橫木上低著頭,連氣都喘不出來。回到魯國東門外,正好遇到柳下季。柳下季說:「近來好幾天不見你,車馬有出遠門的樣子,莫非去見跖了嗎?」
盜跖·23
孔子仰天而歎曰:「然!」
白話孔子仰天嘆息說:「是的!」
盜跖·24
柳下季曰:「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」
白話柳下季說:「跖是不是像先前那樣違逆了你的心意?」
盜跖·25
孔子曰:「然。丘所謂无病而自灸也,疾走料虎頭,編虎須,幾不免虎口哉!」
白話孔子說:「是的。我這是所謂沒病自己用艾灸,趕快去摸虎頭、編虎鬚,幾乎逃不出虎口啊!」
盜跖·26
子張問於滿苟得曰:「盍不為行?无行則不信,不信則不任,不任則不利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義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不可一日不為乎!」
白話子張問滿苟得說:「為什麼不修養德行?沒有德行就不被信任,不被信任就不被任用,不被任用就沒有利益。所以看名聲、算利益,義才是最真實的。如果拋棄名利,反過來問自己的心,那麼士人修養德行,不可以一天不做吧!」
解讀從這裡開始是子張與滿苟得的辯論,一主名、一主利,最後都遭到莊子的質疑。
盜跖·27
滿苟得曰:「无恥者富,多信者顯。夫名利之大者,幾在无恥而信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抱其天乎!」
白話滿苟得說:「沒有羞恥的人富有,多講信用的人顯達。名利大的,幾乎都在无恥而有信的人身上。所以看名聲、算利益,信才是最真實的。如果拋棄名利,反過來問自己的心,那麼士人修養德行,只是保持自己的天性吧!」
盜跖·28
子張曰:「昔者桀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今謂臧聚曰,汝行如桀紂,則有怍色,有不服之心者,小人所賤也。仲尼墨翟,窮為匹夫,今謂宰相曰,子行如仲尼墨翟,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,士誠貴也。故勢為天子,未必貴也;窮為匹夫,未必賤也;貴賤之分,在行之美惡。」
白話子張說:「從前桀紂尊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現在對僕役說,你的行為像桀紂,他就露出慚愧的臉色,有不服的心,這是小人所鄙視的。仲尼墨翟,窮困為平民,現在對宰相說,你的行為像仲尼墨翟,他就變了臉色、說自己比不上,可見士人確實尊貴。所以有天子之勢,未必尊貴;窮困為平民,未必卑賤;貴賤的分別,在於行為的美惡。」
盜跖·29
滿苟得曰:「小盜者拘,大盜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,義士存焉。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,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。論則賤之,行則下之,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,不亦拂乎!故《書》曰:『孰惡孰美?成者為首,不成者為尾。』」
白話滿苟得說:「小盜被拘捕,大盜成為諸侯,諸侯的門下,義士就在裡面。從前桓公小白殺兄娶嫂,管仲卻做他的臣子;田成子常殺君竊國,孔子卻接受他的禮幣。評論起來就看不起他,行為上卻順從他,這是言行的實情在胸中交戰,不是違逆了嗎!所以《書》說:『誰惡誰善?成功的就是首,不成功的就是尾。』」
盜跖·30
子張曰:「子不為行,即將疏戚无倫,貴賤无義,長幼无序;五紀六位,將何以為別乎?」
白話子張說:「你不修養德行,將要使親疏沒有倫常,貴賤沒有道義,長幼沒有次序;五紀六位,將用什麼來區分呢?」
盜跖·31
滿苟得曰:「堯殺長子,舜流母弟,疏戚有倫乎?湯放桀,武王殺紂,貴賤有義乎?王季為適,周公殺兄,長幼有序乎?儒者偽辭,墨子兼愛,五紀六位將有別乎?
白話滿苟得說:「堯殺自己的長子,舜流放自己母親的弟弟,親疏還有倫常嗎?湯放逐桀,武王殺紂,貴賤還有道義嗎?王季被立為嫡子,周公殺了自己的兄長,長幼還有次序嗎?儒者說假話,墨子主張兼愛,五紀六位還有區別嗎?
盜跖·32
且子正為名,我正為利。名利之實,不順於理,不監於道。吾日與子訟於无約,曰『小人殉財,君子殉名。其所以變其情,易其性,則異矣;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,則一也。』故曰,无為小人,反殉而天;无為君子,從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相而天極;面觀四方,與時消息。若是若非,執而圓機;獨成而意,與道徘徊。无轉而行,无成而義,將失而所為。无赴而富,无殉而成,將棄而天。
白話況且你正為了名,我正為了利。名利的實質,不合於理,不照於道。我天天與你在无約面前爭辯,說:『小人殉身於財,君子殉身於名。他們改變情性、變易天性的方式不同;但到了拋棄自己該做的、殉身於自己不該做的,卻是一樣。』所以說,不要做小人,反過來順從你的天性;不要做君子,順從天的道理。无論枉曲還是正直,審視你的天極;面向四方觀看,與時一同消長。无論是這樣還是那樣,執持你的圓機;獨自成就你的心意,與道一同徘徊。不要改變你的行為,不要成就你的義,那將失去你所做的。不要奔赴富貴,不要殉身成功,那將拋棄你的天性。
盜跖·33
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忠之禍也;直躬證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鮑子立乾,申子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見母,匡子不見父,義之失也。此上世之所傳,下世之所語,以為士者正其言、必其行,故服其殃、離其患也。」
白話比干被剖心,子胥被挖眼,這是忠的禍害;直躬告發父親,尾生被水淹死,這是信的禍患;鮑子立屍乾枯,申子不肯自己申辯,這是廉的危害;孔子沒有見到母親,匡子沒有見到父親,這是義的過失。這些是上世所傳、下世所講的,士人端正自己的言論、堅定自己的行為,所以遭受災殃、遇上禍患。」
盜跖·34
无足問於知和曰:「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。彼富則人歸之,歸則下之,下則貴之。夫見下貴者,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。今子獨无意焉,知不足邪,意知而力不能行邪,故推正不妄邪?」
白話无足問知和說:「人最終沒有不想興名求利的。他富了,人就歸向他;歸向他,人就順從他;順從他,人就尊貴他。被人順從、尊貴,這是長生安體、快樂心意的途徑。現在你獨獨沒有這個心意,是智慧不足呢,還是知道卻沒有力量去做呢,還是堅持正道、不肯胡來呢?」
解讀這裡開始是无足與知和的辯論,探討財富權勢與真正幸福之間的關係。
盜跖·35
知和曰:「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,同鄉而處者,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;是專无主正,所以覽古今之時,是非之分也,與俗化。世去至重,棄至尊,以為其所為也;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,不亦遠乎!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欣懽之喜,不監於心;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,是以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於患也。」
白話知和說:「現在這種人,把與自己同時出生、同鄉居住的人,都當作超絕世俗的士人;這是心中全无主見與正則,因此觀看古今的時機、是非的分別,只隨世俗變化。世人離開至重的生命,拋棄至尊的本性,來做他們所做的事;這樣來談長生安體、快樂心意的方法,不也太遠了嗎!悲慘的病痛、恬愉的安適,身體覺察不到;惶恐的畏懼、欣喜的快樂,心中覺察不到;只知道做而不知道為什麼做,所以即使尊貴為天子、富有天下,也不免於禍患。」
盜跖·36
无足曰:「夫富之於人,无所不利,窮美究埶,至人之所不得逮,賢人之所不能及,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,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,因人之德以為賢良,非享國而嚴若君父。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,心不待學而樂之,體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惡避就,固不待師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雖非我,孰能辭之!」
白話无足說:「財富對於人,沒有什麼不利的,窮盡美善、窮盡權勢,至人不能趕上,賢人不能做到,挾持別人的勇力來作為自己的威強,掌握別人的智謀來作為自己的明察,憑藉別人的德行來作為自己的賢良,不享有國家卻威嚴得像君父。況且聲色、滋味、權勢對於人,心不用學就喜歡,身體不用模仿就安適。欲望與厭惡、避開與趨就,本來就不需要老師,這是人的本性。天下雖然非議我,誰能拒絕它!」
盜跖·37
知和曰:「知者之為,故動以百姓,不違其度,是以足而不爭,无以為故不求。不足故求之,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;有餘故辭之,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。廉貪之實,非以迫外也,反監之度。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。計其患,慮其反,以為害於性,故辭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譽也。堯舜為帝而雍,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,非虛辭讓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、辭其害,而天下稱賢焉,則可以有之,彼非以興名譽也。」
白話知和說:「智者做事,動輒為百姓著想,不違背法度,因此知足而不爭奪,无所求所以不貪求。不足所以要追求,爭取四處而不自以為貪;有餘所以要辭讓,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。廉潔與貪婪的實質,不是受外物逼迫,而是反過來審察自己的法度。有天子之勢而不以尊貴傲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財物戲弄人。計算它的禍患,考慮它的反覆,認為它有害於本性,所以辭讓而不接受,不是為了求取名譽。堯舜做帝而推讓,不是仁愛天下,而是不為美好傷害生命;善卷許由得到帝位而不接受,不是虛假的辭讓,而是不為事務傷害自己。這些都是趨就利益、辭避禍害,而天下稱他們為賢人,那麼他們本可以擁有這些,卻不是為了興起名譽。」
盜跖·38
无足曰:「必持其名,苦體絕甘,約養以持生,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。」
白話无足說:「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名聲,苦害身體、斷絕甘美,節約奉養來維持生命,那也只是久病長困而不死的人。」
盜跖·39
知和曰:「平為福,有餘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財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營鐘鼓莞籥之聲,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遺忘其業,可謂亂矣;侅溺於馮氣,若負重行而上阪,可謂苦矣,貪財而取慰,貪權而取竭,靜居則溺,體澤則馮,可謂疾矣;為欲富就利,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馮而不舍,可謂辱矣;財積而无用,服膺而不舍,滿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謂憂矣;內則疑劫請之賊,外則畏寇盜之害,內周樓疏,外不敢獨行,可謂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遺忘而不知察,及其患至,求盡性竭財,單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觀之名則不見,求之利則不得,繚意體而爭此,不亦惑乎!」
白話知和說:「平安是福,有餘是害,萬物沒有不是這樣,而財貨尤其如此。現在的富人,耳朵聽遍鐘鼓管籥的聲音,口裡飽嘗牲肉美酒的味道,因此迷亂心志、遺忘事業,可說是亂了;沉溺在飽脹之氣裡,像背著重物爬山坡,可說是苦了;貪財求慰藉,貪權求充實,靜居就沉溺,體肥就氣滿,可說是病了;為了想富就利,滿得像堵牆還不知躲避,而且飽脹不放,可說是辱了;財貨堆積而无用,貼在懷裡不捨棄,滿心憂戚,求增不已,可說是憂了;在家裡疑懼勒索的盜賊,在外畏怕搶劫的強盜,內外都設滿樓牆防禦,在外不敢獨自行走,可說是怕了。這六種,是天下最大的禍害,人都遺忘而不覺察,等到禍患來臨,想傾盡天性、散盡錢財,只求回到一天无事的日子,都得不到。所以看名聲看不見,求利益得不到,纏繞心志身體去爭這些,不是很糊塗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