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莊子》
子題
09

寓言論辯 · 寓言三重奏

卮言日出與天下篇:順著話頭流——莊子最後的說明書

一種像酒器的話:不滿就歪,滿了就倒——它跟著聽的人轉,卻把道理流進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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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——卮言天天有,順著天然的分際,蔓延開去,這樣過一輩子。卮是酒器,不滿時傾斜,滿了也傾斜,隨著裝的東西變化,沒有固定形狀。卮言就是不硬頂、不堅持己見,順著對話流動。〈天下〉篇最後替莊子總結:因為天下已經沈濁,不能講正經話,所以以卮言為曼衍、以重言為真、以寓言為廣,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不譴是非,與世俗處。又自評寫法: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——看似沒邊沒際,其實是給一個聽不進直話的世界,留一道側門。

讀後鏡鑑

說不進去的時候,別加大音量——換一個角度、借一個口、順一個勢,話才進得去。

一、原文出處

「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。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也,故曰无言。 天下大亂,賢聖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猶百家衆技也,皆有所長,時有所用。雖然,不該不徧,一曲之士也。判天地之美,析萬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寡能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。是故內聖外王之道,闇而不明,鬱而不發,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。悲夫,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後世之學者,不幸不見天地之純,古人之大體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 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,以巵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瓌瑋而連犿无傷也。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。」〈寓言〉〈天下〉

這一節把兩段拼在一起:〈寓言〉篇的「卮言日出」,和全書壓軸〈天下〉篇對自己的總結。卮言是順著流的話,天下篇是莊子替全部學派、也替自己結的帳——兩段合起來,就是《莊子》這本書的說明書。

二、卮言是怎麼流的

卮是酒器,不滿就歪、滿了就倒——卮言跟它一樣,沒有固定形狀。

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

卮言天天有,順著天然的分際

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

讓話題自己蔓延開去,這樣走完一生

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

不說時大家都齊,一開口就分出高下

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

每件事都有它所以然、所以可的理由

非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孰得其久

不靠卮言順著流,什麼能走得久

卮隨物轉,話隨勢流——不硬頂,才走得久

把立場鬆開,道理自己會找到入口

卮言不是沒立場,是不把立場焊死。它像水,繞過石頭,還是往前。

三、莊語與卮言

〈天下〉篇自己講了:為什麼不能講莊語?

莊語(正經話)

  • 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——天下太濁,正經話沒人聽
  • 直接、對錯分明、逼人表態
  • 對方一聽,防衛就豎起來

卮言(順流的話)

  • 和以天倪——順著天然的分際說
  • 因以曼衍——讓話題自己蔓開
  • 不硬頂、不站死,道理跟著流進去

莊語是對「願意聽的人」說的;卮言是對「聽不進的人」說的——天下的耳朵已經堵了,只好繞著說。

四、天下篇的總評

莊子替戰國百家結帳,一家一句,分量自己掂。

評遍百家,最後連自己都不定案——這是卮言的本色。
對象莊子的話評價
墨翟、禽滑釐墨子真天下之好也真好人,但活得最苦
宋鈃、尹文以禁攻寢兵為外,以情欲寡淺為內救人為先,太少為自己
彭蒙、田駢、慎到決然无主,趣物而不兩棄知去己,接近死物
關尹、老耼古之博大真人哉全篇最高的分數
莊周自己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未之盡者——不給自己定論

五、謬悠荒唐,未之盡者

莊子寫自己的文風,用了八個字: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。謬悠是說得遠、不著邊際;荒唐是漫无拘束、不按常規。這兩句話常被當成「隨便寫寫」的自謙,其實是自覺:面對一個聽不進直話的世界,只能把話說得繞一點、遠一點,讓它在不設防的地方落腳。

最後一句收得最妙:茫茫昧昧,還沒有窮盡。莊子評遍百家,輪到自己,連結論都不給。這不是謙虛,是卮言的最後示範:話不說死,才有得流。他要留給後面的,不是一本定論,是一條還在動的河。

六、現代對應

現代溝通課教「直接、明確、不含糊」,莊子會說:那是對聽得進的人。遇到聽不進直話的人——固執的長輩、帶情緒的同事、已經站好隊的網友——加大音量只會換來更大的防衛。卮言的現代版,是先順著對方說,再慢慢把話題引到你想要的方向。

天下篇給的智慧也不止說話:評論別人容易,評論自己難。莊子連「自己有沒有說盡」都不下結論。現代人忙著替別人貼標籤、替世界定論,卮言提醒我們——世界不是一個可以講完的對象,留一點「未盡」的空間,反而走得久。

七、當代啟示

現代視角

說不進去,就繞著說——卮言的本事,是讓道理自己流進耳朵。

遇到聽不進直話的人,別加大音量——換一個口、借一個故事、順一個勢。

評論別人之前,先練習對自己說一句:茫茫昧昧,還沒有窮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