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天下〉篇不只是一篇戰國學術史,更是莊子自己寫的「說明書」:他解釋為什麼要用三種說話方式——寓言(故事)、重言(古人)、卮言(順著話頭)——因為世界已經太混濁,正面說理沒有人聽了。
一、〈天下〉篇——莊子為自己解釋為什麼這麼寫
〈天下〉篇是《莊子》全書的最後一篇,被認為可能是整部《莊子》中最早寫成的一篇——是莊子後學對戰國時代所有學術的總結。但它的最後一段,卻是莊子(借莊周之口)對自己寫作風格的最誠實說明:
「芴漠无形,變化无常,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!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,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」
模糊沒有形狀,變化沒有常規,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!茫然啊它往哪去,恍惚啊它到哪來,萬物全都包羅在裡面,沒有什麼可以作為歸宿,古代的道術就在這裡。
莊子接著寫他自己:
「莊周聞其風而悅之,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觭見之也。」
莊周聽到了這種風氣,非常喜歡,於是用謬悠的說法、荒唐的言論、無端崖的辭句,時而恣意縱橫而不固執一端,不以偏見去看。
「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,以卮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」
因為天下的人太深沉太混濁,正經的話他們聽不進去,所以莊子用三種話來說——卮言(順著話頭)、重言(借古人的話)、寓言(用故事)。
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」
他獨自跟天地的精神往來而不傲慢地對待萬物,不譴責是非,而能與世俗相處。
「其書雖瓌瑋而連犿无傷也。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。彼其充實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遊,而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辟,深閎而肆,其於宗也,可謂稠適而上遂矣。」
他的書雖然瑰麗奇特,卻宛轉無傷;他的辭雖然參差多變,卻奇詭可觀。他的內容充實不已,上與造物者同遊,下與看破生死的人為友。他對根本的闡述,弘大而開闊,深邃而暢達;對宗旨的把握,可以說是恰到好處、自然上遂。
「雖然,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,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」
雖然如此,他對應變化、解於外物時,他的道理還沒有用盡,他的思想來源也沒有止境。茫茫昧昧,沒有窮盡的時候。
這是中國哲學史中最精彩的一段「自我介紹」——莊子在告訴你:我不是隨便寫的,我寫的是「因為世界已經太混濁,正面說理沒人聽了」。
二、三種說話方式的奧義
莊子在〈寓言〉篇和〈天下〉篇裡,反覆解釋他的三種說話方式:
### 寓言
寓言是「把道理藏在故事裡」。莊子說:「寓言十九,藉外論之。」寓言佔十分之九,借著外在的故事來講道理。
為什麼?莊子自己解釋:「以天下為大沈濁,不可與經。」天下的人都深沉混濁,不能跟他講正經話。
當你直接告訴一個固執的人「你錯了」,他會更固執。但當你給他講一個故事——例如櫟社樹怎麼因為「無用」而活到千年——他自己會反思「我是不是也該這樣」。故事繞過了他的抵抗,直接在心裡發芽。
寓言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為它不直接下判斷。讀者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這個故事,但拒絕不了自己的想像。
### 重言
重言是「借古人的話」。莊子說:「重言十七,所以已言也,是為耆艾。」重言佔十分之七,用來止住議論,因為是長者說的話。
為什麼借古人?因為一般人對當下的人不信——你說什麼,他都覺得「你自己相信嗎?」但你引用黃帝、堯舜、老子、孔子說過的話,他就比較願意聽——因為那是「已經被歷史承認的權威」。
重言的奧義不在於古人真的說過,而在於「耆艾」(年長、有威望的人)的話容易被信任。所以莊子大量「借黃帝問廣成子」「借孔子教顏回」「借堯讓天下於許由」——這些故事的重點不是歷史事實,而是借古人的口說今天他想說的話。
### 卮言
卮言是「順著話頭流動的話」。莊子說:「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。」卮言天天有,順著自然的分際,漫無邊際地流轉,所以可以過完一輩子。
卮是最有意思的概念。卮是古代的一種酒器——不滿的時候傾斜、滿了也傾斜,隨時都隨著酒的多少變化形狀。莊子借這個字形容他的說話方式——他不堅持任何立場,隨著對話的進行自然流動,讓道理自己浮現。
卮言的本質是「不對抗」——你說什麼,我順著你的話接下去,但順著接話的過程中,讓你看到原本沒注意到的東西。這是最高級的說話藝術。
三、〈天下〉的學術總評——莊子眼中的戰國哲學
〈天下〉篇的主體,是對戰國時代所有主要學派的總評。這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學術史。
莊子寫到墨翟、禽滑釐:「墨子真天下之好也,將求之不得也,雖枯槁不舍也,才士也夫!」——墨子真是愛天下的人啊,想找到那種人找不到,他即使把自己弄成枯槁也不放棄,是個有才之士!
但是:「墨翟、禽滑釐則是,掍掍然无擇於天下,其為人也太多,智也無以為智,……其行難為也,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。」——墨子、禽滑釐的特點是雜糅、不加選擇地愛天下,這太過了,理智也沒有真正的智慧……這種做法難以做到,恐怕不能算聖人之道。
他寫到宋鈃、尹文:「以禁攻寢兵為外,以情欲寡淺為內。其小大精粗,其行適至是而止。」——他們的特點是外表反對戰爭、內部克制欲望,大大小小、粗粗細細,行為就只到這裡為止。
他寫到彭蒙、田駢、慎到:「公而不當,易而無私,推分而行之;……不知是非,雖無過失,其去不免於不知之累矣。」——他們追求公正無私,推崇分寸而行;雖然沒有大過,但「不知是非」本身就是個問題。
他寫到關尹、老聃:「關尹、老聃乎!古之博大真人哉!」——關尹、老子是古代的博大真人啊!
最後他寫到莊周自己:「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」——茫茫昧昧,沒有窮盡的時候。這是莊子的自我評價——他既不給自己定論,也不認為自己窮盡了道。
四、〈盜跖〉——寓言的極致
〈盜跖〉篇是莊子寓言的極致——用一個虛構的大盜,來挑戰孔子。孔子去見盜跖,被盜跖狠狠地痛罵了一頓。
盜跖罵孔子:「子之道狂狂汲汲,詐巧虛偽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論哉!」——你那一套是瘋狂忙亂的、欺詐巧偽的,不能保全真性,值得什麼好說的!
他接著說:「堯舜以來,天下亂矣。湯武以來,世愈亂矣。子之罪大,幸而逃於齊魯之間,竟不聽其道。」——從堯舜到現在天下更亂;從湯武到現在世界更亂。你的罪很大,僥倖逃到齊魯之間不被治罪,竟然還不聽我的話。
這段話的精彩之處是:莊子借盜跖之口,把儒家幾千年的「治亂興衰」史觀完全翻轉過來——你以為你的儒家聖人是治世英雄?盜跖說:他們其實是禍亂的根源。
莊子不是要人當盜賊——他要的是讓你看到:所有的「權威敘事」都值得反問一次。當有人告訴你「聖人是怎樣怎樣」時,問問:「誰說的?這個說法對誰有利?另外的角度是什麼?」
五、現代人為什麼需要讀寓言三重奏
今天的時代,充斥著「寓言缺失」的溝通。我們說話常常太「直」——要麼是冷冰冰的事實(「我們需要裁員」),要麼是抽象的道理(「你應該更積極」)。兩種都沒人聽得進去。
莊子教你三種高階的說話方式:
**當你需要說服一個固執的人**——用寓言。不要直接說「你錯了」,講一個故事讓他自己反思。
**當你面對一羣不信任你的人**——用重言。引用已經被承認的權威——歷史名人、科學家、心理學家的話。讓你的觀點被「借力」。
**當你想要改變一個根深蒂固的習慣**——用卮言。不要硬碰硬地跟習慣對抗,順著它的節奏慢慢轉化。
這三種方式不只是莊子的技巧,而是人類溝通的永恆智慧。當你在工作、戀愛、家庭、社交中發現「正經說理沒人聽」的時候,先停下來問自己:我是不是該用一個故事?或者引用一個權威?或者順著對方的話慢慢引導?
莊子的寓言三重奏,不只是中國哲學的遺產,更是給每一個想好好說話的人的禮物。
學會這三種話,你會發現:世界從來不是被「道理」改變的,而是被「故事」、「權威」、「時機」改變的。莊子比任何現代傳播學家都更早、更深刻地理解了這一點。
本題核心概念圖
寓言、重言、卮言,三種話各占多少比例?莊子自己解釋,他為什麼用故事、古人和順流的話來說話。
三個子題
一種話一篇專文,最後用〈天下〉篇替全書收帳。
寓言十九
為什麼自己誇兒子沒人信?因為道理要靠「外面」講——故事就是那個外面。
閱讀專文 → 子題二重言十七
借古人的口,說今天的話——「耆艾」二字,是說服力的祕密。
閱讀專文 → 子題三卮言日出與天下篇
一種會隨話頭轉的酒器,加上一篇替自己解說的總結——莊子最後的說明書。
閱讀專文 →原文 → 現代
| 原文概念 | 核心意涵(據《莊子》) | 現代對應 |
|---|---|---|
| 藉外論之 | 親父不為其子媒——自己說不如別人說 | 說服,先找對說話的人 |
| 寓言十九 | 十句話裡九句借故事講 | 講道理,不如講故事 |
| 重言十七 | 借耆艾之口,所以已言也 | 引權威,借力使力 |
| 卮言日出 | 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 | 順著對方說,不硬碰 |
| 不可與莊語 | 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 | 直說無效時,換一種說法 |
| 謬悠荒唐 | 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故意不落邊際 | 不按常規出牌,反而進得了人心 |
給現代讀者的三個啟示
你直接說「你錯了」,對方只會更固執;故事繞過抵抗,直接進心。
借古人的口說自己的話,不是造假,是讓話有被聽進去的機會。
最好的說服,是像卮一樣——順著話題轉,不硬頂。